011【黛伊】正常人会和枕头对话吗？

“楼下花坛里的爽肤水味道不错，我推荐你去尝尝。”

“嗯。”

“还有，隔壁病房的拖鞋很有嚼劲！”

“好。”

“还有，还有……”

“嘘——”女人清冷的声音低声响起，打断了一直陪伴自己的那道声音。她像说悄悄话一般认真地解释，“我会尝试的，你先不要讲话。”

那个活跃灵巧的声音听话地安静下来。

黛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齐肩短发，琥珀色的眸子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她躲在太平间门口，月光把四具尸体的影子拉成薄薄的纸片，他们正围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搬来的小桌打牌。

“嗯，他不该出这个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惋惜。果然，在它的感叹下，刚刚撇出几张纸牌的尸体很快就输了。

“什么啊，不玩了不玩了。”那具尸体把牌桌一推，僵硬着起身，要回自己的“小单间”睡觉。

“扫兴扫兴，下次不带你了。”其他三具尸体发出强烈谴责。

黛伊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这是她这几晚唯一的消遣，自从进了这家诊所，每天就是雷打不动的三顿药、身体检查，无趣至极。

可她究竟生了什么病才入院的？

回到病房时，三张床静默排列，她睡中间，没有邻居。右手拎起白色枕头的一角，她躺下问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唔……”声音停顿了下，似在思考，然后扔出一个叛逆的发言，“要不我们明天试试不吃药吧！”

“为什么？不吃药不是要在这儿留更久？”

“可是那很有趣啊！”

黛伊几乎是一瞬间就被这句话打动了。

第二天，挂着标志性笑容的护士——面颊高高鼓起，像刷了一层油脂性保护层，连说话时嘴巴也依旧露出八颗牙齿，一动不动——递过来一颗胶囊。黛伊熟练地塞进嘴里，藏在舌下。

在护士的赞扬声里，她乖巧地笑了笑。

目送护士一蹦一跳离开，她吐出胶囊，塞进窗台那盆塑料假花的泥土里。

一连三次服药都被她这样躲过去。

某个瞬间，黛伊仿佛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脑中像断了片，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将她淹没。

该死——她竟然因为偷看尸体打牌，白白浪费了宝贵的两天时间？！

她皱着眉，沉下脸。

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她吓得心里猛然一跳。病房里只有她自己，那是谁在说话？

“你怎么啦？我们该去看他们打牌了！我赌今天一定是靠窗的那位赢！”

黛伊的视线落在膝盖上的白色枕头上——是它在说话。

看来那药的作用是让她精神状态受损。不过就目前来看，即使停了药，她也很难恢复最清醒的神志。

她的异能是稀释自我——这让她免疫所有物理伤害，却也使她对负面因子的接受度达到最高。常人能在零界待五天才开始吸收负面因子，而她只要两天，那些东西就会无孔不入。

此刻她能清晰感受到思维变得迟缓，像陷在泥沼里。

黛伊没有理枕头，闭上眼睛，静静复盘这次进入零界后的遭遇。

她本是来收集TX物质的，那瓶绿色液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头的双肩包里。

此外，她还接了一个委托：寻找一款蓝色药剂，据说出现在安杰罗诊所，能提供永久体质增益，甚至提高自愈能力。

如果是真的，或许黛斯的病就有希望了。

黛伊叹了口气。她被冠上“塔克诺斯特综合征”后，就被安排一日三次用药，精神状态急剧下滑。要想躲过明天的体检，她必须让身体保持在“不健康”的状态里，才能顺理成章地停药。

眸光微沉，她在枕头的惊呼声中离开病房。

第一天她就摸清了诊所布局：三层，一楼大厅、药房，二楼诊室、手术室，三楼病房、诊室。布局简单，却根本没有蓝色药剂的影子——手腕上的电子手表显示着雷达范围，静悄悄，没有一点波动。

她轻车熟路撬开医疗工具室的门锁，拿起一把锤子。

有些分量。

她掂了掂，把左臂搁在桌面上，嘴里塞进一块纱布。

在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枕头的尖叫声中，她一锤砸在自己小臂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出声，额头冷汗层层渗出，后背衣衫被汗水打湿。胸腔剧烈起伏，她喘着粗气吐出纱布，左手连一根手指也不敢动——稍微一动，小臂就传来钝痛，一下一下深入骨髓。

她斜靠在桌角，坐在地上。

只能这样了。至少能让她躲过检查，不被强制安排治疗——否则等她的就是植入病毒。

这确实让她混过了体检。橡胶护士看到她突然骨裂的小臂后，发出惊喜的欢呼，然后告诉她：身体更好了，很快就能出院。

“出院的条件是什么？”黛伊问枕头。

这个精神产物一定记得她不记得的事。

“永久亚健康？好像是这样吧。”枕头很关心她，柔软的布料在她那条完好却因疼痛而颤抖的胳膊上蹭了蹭。

既然这样，做最小程度的损伤——比如断指——是不是就可以？

黛伊永远一副沉静的面容，似乎什么样的悲怆都能承受。对她而言，更准确地说，对她这类人而言，只要能活下去，像蜥蜴一样断尾求生，也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她已经疲惫得没有精力去感叹悲苦了。

她向来想到就做。回过神时，小拇指已在锋利的手术刀下瑟瑟发抖。

“不要啊！万一还有其他方法呢？”枕头万般悲戚地劝说。

其他方法？

黛伊清冷的目光扫过身前的消毒水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爬上心头——老家的砖瓦上总附着一层苔藓。

就像这家诊所里会追着蚕食人类躯体的噪音块一样。

在朦胧的记忆碎片中，她从识海里打捞起一段新鲜又沉重的记忆：

她刚进入这里时，还有一个人类。他已经没救了，身上被红色噪音块包裹，只留一双眼睛在外。他用沉闷在噪音块里的声音告诉她：“在这里声音不能超过60分贝，不然就会产生这些方块，它们会吞噬你。但是噪音块遇水就会丧失活性。”

他说：“我活不下去了。如果你能活着离开，你……”他哽咽着，“帮我去圣阿尔忒弥斯医院6038号病房，告诉葵梨，对不起……”

他模糊着，抽泣着。

黛伊听不懂他后半句话说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一段将死之人对无法再见的爱人的愧疚与思念。

她本想抱抱他，再不济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可抬了又抬的手，最终不知怎的落在那身噪音块上。于是男人直至死亡，都在冰冷的懊悔与绝望中。

她收回思绪，挽起裤腿，拧开消毒水瓶，然后用小腿撞向椅子。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瞬间，一个长方形红色方块在地面形成，飞快奔向黛伊的小腿。与之接触的同一时刻，她手里的消毒水尽数倾泻。

就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撒盐——黛伊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睁开一只眼：方块失去了原本形状，变成一层红色疤痕，像苔藓一样紧紧附在小腿上，带着刺痛与不适。

但至少它们没有扩散。

黛伊站起身，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小腿都传来深入骨髓的刺痛，估计要跟她一辈子了。

这次还真是亏大了。

她愣愣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了，要快些出院。

她扫视几遍床头，终于在呼叫铃第五次从视线里溜走前抓住了它。“呼……”她长舒一口气——负面因子开始活跃了吗？

按下呼叫铃，不出三分钟，没有踝腕关节的橡胶护士蹦进来。见到黛伊的小腿，她惊奇地叫出声：“天啊！你的恢复能力简直相当不错！我这就通知医生为你检查，如果一切都合格，你就可以出院了！”

该说不说，这家诊所的效率确实很高。

从护士进病房到黛伊被赶出诊所，不过三十分钟。

黛伊背着包，手里拎着一只白色枕头，站在挂着“安杰罗诊所”招牌的门前。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枕头兴致勃勃地问。

“回家。”

黛伊一瘸一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一点点把她的影子拉长，再吃掉。周而复始。

经过第十三盏路灯时，她停下来。

“怎么啦？”枕头问。

“我是谁？”

黛伊忽然发出这样富有哲学深度的提问，显然不是一个枕头能回答的。枕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忽然一阵轻风从身边经过，发丝随之飘起。她抬头看去——一个背着双肩包、挽着裤腿、拎着枕头自言自语的奇怪女人从她身边经过，停在下一盏路灯下。

咦？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但黛伊几乎下一秒就忘记了前面那个奇怪女人。她只知道自己要回家，可家在哪里？要怎么回去？

她只能茫然地前进，直到路灯再次把她的影子吞没。她站在第十四盏路灯下，问枕头：“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没有吧？”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轻风。那个奇怪女人再次与黛伊擦肩而过，依旧停在下一盏路灯里。

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和枕头对话——也是，正常人谁会跟枕头聊天呢？

她转过身，目光呆滞地看向黛伊。

“啊！她和你长得一样诶！”枕头像发现了天大的事，惊奇中不忘在黛伊手心用力坠了坠自己的身体，像在拉她的手。

“和我长得一样？”黛伊发出疑问——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啊。

“是啊是啊，我们去问问她是谁吧！”

在枕头的提议下，黛伊再次前进。

当她没入第十五盏路灯的光线里时，前面一片漆黑，没有下一盏路灯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等了半天，也没有任何东西从身侧经过。

于是她转过身，越过十四盏路灯，远远地，看见一个小黑点，站在最远处那一盏路灯下。

她要去哪里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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