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罗薇】成为衣服

“科道莉娜？那不是这家旅馆的名字吗？”

墙壁闭口不言，彻底装死。

一声清脆的酒瓶碎裂声从隔壁传来。罗薇竖起耳朵，激烈的争吵声穿透墙壁。

“她一定会离开的！我说的！”女声带着雷欧斯区特有的腔调，字正腔圆。

“那可是顶楼小姐看上的人！怎么可能轻易逃出去？”男人不屑地质疑。

“那又怎样？我还说那是斐尔家的人呢！”女人似乎不满对方如此崇拜顶楼小姐，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顶楼小姐？斐尔家？是指她？

罗薇果断离开客房，站在2032号房间门口。争吵声仍在继续。她敲了敲门，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有过争执。

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用力——锁芯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任凭她再用力，门纹丝不动。

没有钥匙打不开。那一男一女争辩的，是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他们怎么知道她是斐尔家的人？

带着疑问转身，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呼喊：“有人吗？谁能帮帮我？”

对门2033号房间虚掩着，留出一条门缝。隐约能看见与其他客房如出一辙的布局，还有一辆装满清洁工具的铁皮推车。

罗薇小心地敲了敲门板。门缝又大了些，推车旁露出一头红棕色短发。

那人转过脸——一张属于正常人的脸，带着淡淡的雀斑，正欣喜地看着她：“太好啦，你能帮我把推车推开吗？我被卡住了。”

罗薇仔细打量那张乞求的面孔，莫名觉得眼熟。

“你是旅馆的住客吗？”

男人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不是，我是今天新来的清洁工，不太熟悉操作，把自己困住了。”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把一个尴尬窘迫的正常人类演绎得活灵活现。

罗薇想起墙壁说过清洁工已经死了。当时没在意，现在看到新上任的清洁工，突然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她不能一直干站着：“我救你出来，有什么好处？”

清洁工支支吾吾半天，像迫不得已说出珍藏的秘密：“你要是救我出来，我就给你一样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客房服务的电话号码。”

罗薇面上浮现怪异的神情。她要那个干什么？不知想到什么，诡异的绯色爬上脸颊：“那算什么好东西？”

清洁工一听，娃娃脸都严肃了几分：“怎么不是好东西？只要主动拨通电话要求客房服务，那位小姐会满足你的任意一个需求，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什么需求？她才不需要！

脸上火烧云似的。她差点脱口拒绝，又生生咬住。任何需求？那如果是送她们离开这里呢？

冷静下来斟酌片刻，她走进2033房间。

“我可以救你。但你要先把号码给我——不然你反悔了，我不就白费力气了？”

清洁工表情变了又变：“那你拿了号码不救我怎么办？”

“不信我？那我现在就走，你就在车底下躺着吧。”她作势转身。

“等等等等！我答应你！”

清洁工叹了口气，用能动的那只手在胸口摸索一阵，递过来一团皱巴巴的纸团。

罗薇展开，一串电话号码映入眼帘。她满意地点头：“行，我这就救你。”

她握住推车把手，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拉——

然后，把清洁工严实合缝地卡在推车底下，彻底动弹不得。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清洁工面色涨红。

“没办法。我也不想你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我开刀。委屈你睡几天地板吧。”罗薇拍拍推车，欣赏自己的杰作，临走前不忘把门关严。

清洁工的叫喊声在房门扣上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回到2034，门西妮依旧睡着，墙壁静悄悄。罗薇看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座机。

她对旅馆一无所知，不敢把门西妮留在这里乱逛。如果自己出事，墙壁很可能会对门西妮下手。

或许可以试试客房服务。

拨通了又要怎么做？要求那个女人放自己和门西妮离开？那一楼的莱安怎么办？

大主教近些年身体不好。她偶尔听父亲提起教方大少爷莱安——能力出色，最有可能继承月神侍者。至于莱安究竟有怎样的实力，罗薇在各大新闻上有目共睹。

如果莱安栽倒在这家旅馆，教方就要由那位只顾花天酒地的二少爷接管。天哪，把教方给他，和直接送给那帮唯利是图的奸商有什么区别？

“嘟——”

接通电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莱安死在这里。

“您好？”电话里传来熟悉的软绵绵的女声。

罗薇按下如擂的心跳，故作淡定：“您好，我需要客房服务。”

电话那头的女人发出悦耳的笑声：“那么，您需要我提供什么呢？”

“我要你放了所有来自外面的人。”

这样问才能把莱安包括在内。罗薇不清楚莱安是否已被彻底模糊意识成为工作人员，而且这家旅馆绝不止一个被同化的人类——那个被她压在推车下的清洁工八成也是其中之一。

电话里沉默片刻：“唔，这个要求……未免太贪心了？”

“你不是自称能满足住客的任意一个需求吗？”罗薇瞬间化身海盗薇，企图用广告词绑架她。

“……那不如我们见一面吧。只有见了面，我才能满足您的需求呀。”

罗薇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好，那就见面吧。”

“我在顶楼等你哦。”女人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挂断了。

罗薇放下话筒，爬到门西妮身边翻找一阵，终于找到那支装了半瓶液体的喷雾。

原本担心对方不答应见面，没想到省了这桩烦恼。只要见面就能发挥喷雾的效果，不管折扣多少，总归是胜算。

她带着喷雾离开2034，走进楼梯间。

在她的注视下，一条崭新的阶梯在眼前展开——那是本不存在的，通往四楼的楼梯。

罗薇往口腔里喷了三下演讲大师的清新喷雾，达到单次使用上限。感受着依附在唇齿间的栀子花香，她抬脚上楼。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入目是一间宽阔的卧房。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形大床，红色纱幔层层叠叠垂落堆砌，里面一道婀娜身姿懒洋洋斜靠在床边。

“你来啦。”熟悉的绵柔女声从纱幔中传出。

罗薇定了定心，往前走了几步：“是我。要怎样你才能把大家放出去？”

纱幔被无形的手抬起，一层红纱飘了出来。

为什么说“一层”？罗薇可以肯定这是旅馆的主人，不简单。红纱披在她身上勾勒出优美的身形，却瞧不见一丁点属于人类的身体——透明的身体，红纱的衣服。

那层“红纱”飘到她身后。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动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姐，您太贪心了。”

接着身边清风拂过，“红纱”来到她身前，与她面对面：“不过我可以给您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罗薇口干舌燥，吞咽了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手去抓红纱的边角。

“红纱”似早有预料，轻轻一带，柔软的轻纱在她掌心打了个转，飘然抽离。

“我可以送您和您那位睡梦中的朋友离开。或者您留下来陪我，我送您提到的全部外来人员离开。”

罗薇心里那股猫抓似的痒意荡然无存：“这不对吧？异象领域虽然庞大危险，但也被规则束缚。既然你的设定是不需要付出代价，那你为什么要我留下来？”

“亲爱的，这里可不是异象领域那么低级的地方呀。”

那这里算什么？

罗薇不指望“红纱”为她解惑。短暂的思索后，她做出决定：“我必须和他们一起离开。”

栀子清香在话语间飘散。回应她的是简单的两个字：“不行。”

罗薇退而求其次：“那我要保留自己的意识。”

如果旅馆的核心是侵蚀人类意识并同化，那么只要保护好意识，就一定有机会离开。而且她可以肯定，莱安会回来救她。

莱安是位很温柔的长辈。或许他的年龄不足以支撑“长辈”这个词，但他的确给了她这样的感觉。母亲离世那段时日，也是在他的书信中，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她完全相信，莱安不会放弃一个救了他的人。

“另外，你要把他们都送到莱安进入旅馆前的位置。”罗薇表情严肃，眼里透着对自己的肯定。

莱安既然知道了旅馆的消息，一定是在安全的地方进入的。这样门西妮出去也不会落在波斯手里。

喷雾的三次次数用完了。在罗薇紧张的等待中，漫长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好，我答应你。”

双手被“红纱”抬起。有人与她十指交错，胳膊上传来冰凉的皮肤触感。接着是身体，一个下颌轻轻搭在她肩上。

不等她发出疑惑，冰冷刺骨的寒意钻进皮肤。与那透明身体接触的部位，正被密密麻麻的寒针穿透，深入肌理。

不对——她在做什么？

疼痛让她想抱紧自己，但手臂被架住。罗薇只能咬着牙，浑身打颤。漫长煎熬终于结束，身体一轻——

她看见自己的右手被抬起来，放在面前细细欣赏。然后右腿迈出去，左腿跟上，一步一步站在那面等身镜前。

镜子里，穿着脏兮兮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她，露出陌生的表情。

“你看，我穿上你，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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