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如归去

天冷。

雪要来未来，挂在铅灰色的天上，一整座天幕都压得很低。

宝瓶洲极西，有座挂壁山，山下有座骊珠镇。镇子不大，在整座版图上，不过是沙盘一隅，被人随手就能抹去。

此刻，挂壁山的夜，寒气像会钻骨头的虫子。

林子里，有些算不得人的东西在走动。

“往北边去了，那人身上有先生要的‘那截山水’的气息，错不了！”

“仔细些，别惊动了镇上书院的腐儒。先生交代过，骊珠镇的规矩，暂时不能破。”

“一个断了修行路的废人而已，何必这么麻烦。找到他，搜魂便是。”

说话间，几道黑影贴地掠过，没有风声，只带起些许枯叶。其中一道影子，身形扭曲如蛇，另一道，则是由白骨拼凑而成的机关傀儡，眼窝里两点磷火，在这寒夜里，比星子更冷。

这些阴物所过之处，林间地上的人族尸骨，血肉模糊，像是被野兽啃噬过，又像是被什么术法吸干了精气。

……

挂壁山北崖，三面凌空。

崖坪一块被风霜打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姓陆，单名一个沉字。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六十年的风霜，似乎都刻在了他的脸上，唯独那双眼睛，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古井，丢块石子下去，也听不见回响。

山下的嘶喊声，像远处野狗的吠叫，断断续续，传到这崖坪上时，已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陆沉听着，没什么表情。

他这一辈子，听过太多比这更让人心碎的声音了。

“妖鬼横行，修士如蝗，这天下，乱了三十年……”他轻声呢喃，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一种认命的疲惫，“我陆沉，守不住一座坟，护不住一个人，连自己家乡的几寸土，都踩不稳了。”

他握了握拳，旋即又松开。

拳头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他这一生。

远处镇子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陆沉看着那片黑，一甲子的往事，便如崖下的云海，翻涌不休。

他本是骊珠镇陆家的长孙，祖父是镇上唯一的炼气士，对他寄予厚望。都说他陆沉是天生的剑胚，六岁稚童，便能引气入体，在气府内点燃一盏微弱命火，照亮了整个家族的希望。

可那之后，命火如豆，再未壮大半分。

天才的路，只走了六岁就到了头。

……

十四岁那年。

家族内斗，人心鬼蜮。他在挂壁山采药时，被同族兄弟暗算，推下这面北崖。没死，却比死了更难受。气府被震裂，经脉寸断，那盏摇曳了八年的命火，终于还是熄了。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镇上人人都知道的“陆家那个废人”。

……

二十岁那年。

天降大灾，一座青色莲花般的巨大山头从天外坠落，砸塌了半座王朝。骊珠镇也被黑火笼罩。

火海中，有个额头带着赤凰印记的姑娘，手持一杆玉戟，浑身是血地将他从废墟中救出。

她哭着对他说：“陆沉哥，如果你……如果你能修行，能与我并肩，那该多好。”

那姑娘最后还是走了，去走她该走的阳关道。

陆沉跪在烧成焦土的家门口，对着漫天黑炎，哭不出声。

……

三十岁那年。

他在天涯远游，亡命途中，于一座古城遗址前，救下了一位白衣女子。

那女子姓裴，名霜。是中土神洲有名的剑仙胚子，天资之高，连天上的仙人都要嫉妒。她那一柄名为“离魄”的佩剑，据说三尺之内，可见鬼神。

那样一个天上谪仙般的人物，却偏偏喜欢上了他这个连气府都没有的废人。

她说，她见过太多山巅的风景，想陪他看看人间的烟火。

可一个纯粹的剑修，她的“道理”笔直向前，容不得半分弯曲。为了他这个凡俗之人，她的剑心蒙尘，终是惹来了修行路上的“三九剑劫”。

她没能扛过去。

临终前，她躺在陆沉怀里，笑着说：“陆沉，别愧疚。为自己活一次，不为别人，不后悔。”

那天风雪很大，陆沉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咳出的血，比雪地里的红梅还要刺眼。

……

六十岁那年。

陆沉用三十年，踏遍万水千山，赤足走出那片连飞鸟都无法横渡的黑水大泽，只为去弥陀山，求山巅那位能知过去未来的老神仙，算一卦，问一问，如何能换回裴霜的命。

老神仙感其赤诚，开了一次天眼。

换不回命，却让他知晓了自己身体的秘密。

天生剑胚，却是闭环死脉。

气脉自成天地，与外界隔绝，故而命火难壮。想要破壁，须在十六岁骨骼未定之前，以一种极为霸道的法门，九死一生，方能“开窍”。

可他已经六十岁了。

知道了，又如何？

天道馈赠的机缘，像是一场迟到了四十四年的玩笑。

随后，老神仙一挥袖，将他送回了故乡。他本想在这崖坪上，对着故乡的废墟，了此残生。

却没想，又被那些山上修士豢养的妖鬼，当成了什么“神物”的携带者，一路追杀至此。

……

思绪如潮，被一声尖啸打断。

几道黑影破开林木，朝着崖坪扑来，森然的杀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陆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站起身。

“十四岁被人推下来，六十岁，自己跳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好，死在同一个地方，算是有始有终。”

回头，不再看那些扑来的妖鬼，陆沉神情平静，朝着万丈崖坪，向前踏出一步。

就这么，走了下去。

耳畔的风，像是无数冤魂在凄厉地拉扯。他闭上眼，祖父的期盼，妹妹的泪眼，裴霜最后的笑容……一幕幕，都散在了风里。

“老天爷，你这玩笑，开得着实不怎么好笑……”

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

嘀嗒。

一滴水，落在额头，很凉。

陆沉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撕碎后，又被人用粗劣的针线勉强缝合在了一起。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

我死了吗？阴曹地府，原来也这么冷？

可这痛楚，却无比真切。

他想起了十四岁那年，从这里坠崖，也是这般幸运地活了下来。

只是，活下来，又如何？

一个废人，再受一次重伤，不过是废上加废。

我陆沉，是陆家最没用的那个废物，为何老天爷总要捉弄我，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苟活。

嘀嗒。

又一滴水。

这声音，让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竭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山洞，背靠着石壁。洞中央有一处凹陷，聚了一捧水。

“这个山洞……”

陆沉的眼神凝固了。这地方，分明就是他十四岁那年，熬了三天三夜的那个山洞。

他下意识地低头。

入眼的，不是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灰布棉袍，而是一身破烂的青色劲装，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凝固的血块。这是陆家三代子弟的服饰。

更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副身躯……分明是一副少年的身躯。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陆沉的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站起，却一个踉跄，向前栽倒。他这才察觉到身上的伤势，气府破碎，四肢皆断，经脉断了大半。

和他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趴在地上，望着前方那捧水洼，咬着牙，忍着钻心的剧痛，用手肘，一寸一寸地向前挪。

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终于，他爬到了水洼旁。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稚嫩。

是他陆沉，十四岁时的脸。

“嗬……嗬……”

陆沉蜷缩在水边，胸膛里像是有一座火山在积蓄，想仰天长啸，想放声大哭，可最终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抽气声。

他哭了，又笑了，整张脸扭曲在一起，分不清是悲是喜。

前世那四十六年，午夜梦回，他多少次幻想过，能回到这一天。

现在，他回来了。

而且，脑海里，那一段被他视为一生最大嘲讽的无名口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那是打破“闭环死脉”，让他能够真正修行的法门。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进水洼里，任由刺骨的寒意侵袭。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轻声说道，像是在对水中的倒影，又像是在对那个活了六十年的自己说：

“……我陆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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