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向死求活

这方天地，广袤无垠。

修士们喜欢说，天底下，共分九州四海。陆沉所在的宝瓶洲，只是九州之一。

很久以前，人族积弱，山精鬼魅、大妖巨擘横行于世，视人为血食。直到三位儒家圣人、一位道家天尊和佛门世尊联手，设下规矩，划定版图，才有了如今山上山下、人妖殊途的格局。

可即便有了规矩，人心却比鬼魅更难测。大道漫漫，总有人为了向上攀登，不惜将别人踩进泥里。

这些大道理，是陆沉前世变成废人后，在故纸堆里读了几十年，才慢慢琢磨出来的。

至于他那“天生剑胚，闭环死脉”的怪异根骨，那位弥陀山顶的老神仙也只是含糊其辞，说是在久远的过去，曾有惊才绝艳的剑修，也是这般体质，但后来天地间有了大变故，这条路便被堵死了。

“可天地大道，总会留一线。死路，亦是活路。”

这是老神仙的原话。

陆沉躺在冰冷的地上，嘴唇干裂，轻声念叨着那段得来不易的口诀：

“万物有生死，枯荣为天理……”

“以身做薪柴，燃尽旧因果，于死灰之中，求一缕生机……”

口诀晦涩，像是上古修士的梦呓。若非前世那四十年，他为了寻找续脉之法，几乎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道藏典籍，恐怕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真意。

这法门，只有一个名字——《求活》。

共分九层，讲究一个“向死而生”。

第一层，也是根基所在，要求便只有四个字：百脉俱断。

要在所有生机都断绝的垂死一瞬，以强大的心神为引，运转口诀，强行将闭环的死脉撞开一条缝隙，与外界天地产生第一缕微弱的共鸣。

成了，便是破而后立，脱胎换骨。

败了，便是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心中有些发堵。

这比赌命还要凶险。赌命，尚有几分运气可言。而这，是主动将自己的命，推到悬崖边上，再自己踹上一脚。

别说百脉俱断，寻常人只要心脉一断，便再无活路。更何况，还要在那种神魂即将离体的时刻，保持清明，运转口诀。这需要何等坚韧的心性？

前世，他从这里摔下，万幸心脉未损，才能熬过三天三夜。

而现在，他需要亲手，将那根护住他最后一口气的救命稻草，也给掐断。

“心脉也要断么……”

陆沉轻声叹息。他活过一甲子，自认早已看淡生死，可真到了这一步，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犹豫了。

这法门，太过匪夷所思。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唯一的生路，却是要他主动沉到水底最深处。

“……可那位老神仙，从古至今，卦象从未出过错……”陆沉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嘀嗒。

一滴水珠落在脸颊，冰凉的感觉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他忽然自嘲地骂了一声：“陆沉啊陆沉，你这辈子，当了几十年的废人，难道心也跟着一起废了么？”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裴霜在风雪中消散的模样。

她最后说：“为自己活一次。”

“是啊……为自己活一次。”

“若是再庸庸碌碌，与草木同朽，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个干净！”

陆沉眼中，那丝犹豫彻底消散，被一种决绝的平静所取代。他缓缓闭上眼，沉下心神，将丹田废墟中仅存的那一点微末气机，如同一根引线，猛地逆冲向自己的心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发自神魂深处的、轻微的“啪嗒”声。

像是瓷器碎裂。

陆沉躺在地上，七窍中缓缓渗出鲜血。他双眼泛白，因为心脉已断，最后一丝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他的世界，正在沉入无边的黑暗。

可就在那神魂即将飘散的最后一刻，他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凝聚。

“……天道有缺，以死为生……”

“……向死而行，方有活路……”

口诀在脑海中盘旋，如暮鼓晨钟，敲打在他即将熄灭的魂魄之上。他的呼吸，心跳，都已彻底停止。

他就如一块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突然，在他破碎的气府深处，仿佛有一粒尘埃，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陆沉的身躯如同一个破风箱，猛地向内一瘪！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从他体内生出，疯狂地拉扯着山洞里的一切！

石壁上的青苔，水洼里的游鱼，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所有事物中蕴含的那一丝微弱的、肉眼不可见的“生气”，都被硬生生抽离出来，化作涓涓细流，涌入陆沉的身体。

这个曾隔绝了他一生的“闭环死脉”，此刻，被他用自己的命，撞开了一道缝。

原本死寂的经脉中，一丝丝驳杂的元气开始流淌，冲刷着他破败的肉身，修补着筋骨皮肉。

许久，少年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沉稳而有力。随着他的一呼一吸，四周的天地元气，开始缓缓地、主动地钻入他的身体。

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反而像是回到了母胎之中，温暖而安详。

……

洞中不知时日。

月光来了又走，日光斜照又隐。

咔嚓。

一声轻响，陆沉身上的血痂开始片片脱落，露出下面白皙如玉的新生肌肤。

肌肉腠理之间，有淡淡的光泽流转。若是目力足够好的修士在此，便会发现，那光泽之中，竟隐有一缕初生朝阳般的紫意。

这并非真气颜色，而是一种根骨脱胎换骨后，生命本源过于旺盛而自然外溢的“元气宝光”。

陆沉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依旧漆黑，却像是雨后被洗过的夜空，深邃得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他默默地看着洞顶，有些出神，然后猛地坐起身。

他伸展了一下双臂，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如炒豆子一般。这种充满了力量的感觉，他已经陌生了太久。

“伤势尽愈，气府……也补上了。”陆沉喃喃自语，感受着经脉中缓缓流淌的崭新气机。

按照山下武夫的说法，他如今的境界，应该算是“泥胚境”的巅峰。只要一个契机，便能破境，踏入淬炼筋骨的“木人境”。

这个门槛，前世的他，从六岁起，苦求了八年，始终未能迈过。

“呵呵……”

陆沉摇了摇头，脸上却没什么狂喜。两世为人，六十年的沉浮，早已将他的心境打磨得如这崖底的青石。大喜大悲，很难再让他动容了。

他走到水洼边，洗去身上残余的血污，看着水中的倒影。

一个俊秀的少年，剑眉星目，只是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让他显得与寻常少年有些不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空空如也。

母亲留下的那枚玉坠，在他十四岁坠崖时，便遗失了。

“陆家大长老，还有我那位‘好叔叔’，若是知道我还活着，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吧。”陆沉淡淡自语。

他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如灵猿攀援，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洞口。

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正要离去。

……

与此同时。

远处山道上，一排火把如长蛇，正朝着山崖这边飞快靠近。

火光下，能看到人影绰绰，甲胄的反光一闪而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