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门内门外皆风雨

从挂壁山下来，回到骊珠镇，仿佛从寒冬一步踏入了暖春。

镇子里的空气，总是比山上要温润几分。传说，是因为镇子底下有条地火暖脉，才使得此地四季如春。

陆家的宅院，坐落在镇子西边。

陆沉站在祖父的院门前，望着那两扇既熟悉又陌生的木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门内，是他的亲人，也是他前世所有悔恨的开端。

他记得，前世自己被废之后，祖父为了给他续上武道，不惜耗损自身本命气血，短短一年，便从一位半只脚踏入“山巅境”的大武夫，跌境回了“水银境”，元气大伤。

也正是因为如此，以大长老和二叔陆渊为首的一脉，才寻到机会发难，夺了祖父的族长之位。

重重打击之下，这位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还是病倒了。

他十六岁那年，祖父撒手人寰。

他十八岁那年，才从赵永的醉话中，知晓了十四岁那场“意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祖父的阴谋。

可惜，一切都晚了。

“沉哥儿，老爷在等你呢。”身旁的钟叔轻声提醒。

陆沉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空旷，石桌石椅石床，都是用挂壁山的青岩打磨而成，带着一股子冷硬。唯一的亮色，是石床上那床金丝绒毯，在夜明珠的光晕下，熠熠生辉。

一个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人，正端坐在石桌前，身板挺得笔直，即便只是坐着，也如一头憩息的雄狮，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便是他的祖父，陆太真。

“爷爷……”

陆沉轻声唤道。

前世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以为自己会嚎啕大哭。可话到嘴边，却只有这两个字。

再多的思念与悔恨，也抵不过眼前这个还活着、还皱着眉看着自己的老人。

这一世，他只想让这位为自己操劳了一生的老人，能挺直腰杆，安享晚年。

“傻站着作甚？”陆太真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斥责的意味，“在山里待了三天，胆子都吓破了？没出息的东西，哪点像我陆太真的孙子！”

“老爷，沉哥儿平安归来，还破了境，这是双喜临门啊！”钟叔在旁边笑道。

“就你护着他！”陆太真瞪了陆钟一眼，脸上的神情却似乎柔和了些许。

噗通。

陆沉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爷爷，孙儿不孝，劳您挂心了。”他的声音很稳，“从今往后，孙儿会担起陆家的担子。”

这话一出，陆太真和陆钟都愣住了。

陆太真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孙子。这孩子，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那种眼神，不该是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那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

他本想斥责几句“好高骛远”，可见到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将陆沉扶起：“你能有这份心，很好。但修行路，一步一个脚印，莫要急躁。”

正在这时，石床上的金丝绒毯忽然被人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炮弹似的冲了出来。

“沉哥哥！”

伴随着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一头撞进了陆沉怀里。

“呃！”

陆沉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小牛犊给撞了，饶是他如今已入“木人境”，气血远胜从前，也被这股巨力撞得一个踉跄，抱着小丫头坐倒在地。

怀里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粉雕玉琢，偏偏浑身都是肉，像个糯米团子。唯独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不似凡童的灵气。

这是他的堂妹，陆小钗。

一个天生神力，却无法聚气的“怪胎”。

“呜呜呜……沉哥哥，你这个坏人！爷爷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你去那么远，为什么不带上小钗……”

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一双胖乎乎的小拳头，跟擂鼓似的，对着陆沉的胸膛一通猛捶。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别捶了，再捶真要被你捶死了……”

陆沉哭笑不得，这丫头的拳头，又沉又重，寻常武夫挨上几下，怕是就要内伤。

许久，在陆太真和陆钟的连声安慰下，陆小钗才止住哭，趴在陆沉怀里，抽噎着睡着了。

陆沉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焚镇覆灭那一夜，那个手持玉戟、额有赤凰印记的绝色女子……

他轻轻抚摸着小钗的头发，将那段过于遥远的记忆，深埋心底。

“你这小子要是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这丫头给拆了。”陆太真板着脸说道。

随后，陆沉将这三日的遭遇，捡着能说的说了。只说是被人暗算，坠崖时幸得藤蔓所救，侥幸未死。

至于之后的事，陆太真显然已从荣管事那里听说了大概，陆沉便没有多言。

听完一切，陆太真面沉如水，最终挥了挥手：“你刚破境，根基未稳，先回去歇着吧。”

他看着陆沉，沉声道：“三天后，是家族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这三天，你什么都别想，就在屋里，将‘木人境’的桩功打熬扎实。之后，去武学楼，挑一门合用的拳法。其余的事，有我。”

陆沉点了点头，抱着熟睡的小钗，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听到了身后屋里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钟叔：“老爷，大长老他们，这次是把刀子递到了您眼皮子底下啊……”

是祖父：“行了。这笔账，我记着。不要让沉哥儿知道这些，他眼下最要紧的，是修行。他荒废了八年，要走的路，比别人长，也比别人难。”

陆沉目光微凝，没有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同一时间，陆家府邸深处，另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内。

陆家二爷，副族长陆渊，正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他面前，荣管事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陆渊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个赵永，一只储物袋，就把事情办砸了！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二爷恕罪，是属下御下不严！”荣管事头也不敢抬，“只是……没想到那陆沉，竟能在那种关头，临阵破境……”

“破境？”

坐在陆渊身旁，一个身穿黑袍、须发尽白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他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一开口，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不过是从泥胚，入了木人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老者身旁，一个侍立着的俊美少年，闻言轻笑一声，为老者重新斟上茶，柔声道：“爷爷说的是。我那十四岁的堂弟，就算破了境，又能如何？比起大哥您十六岁便已‘水银灌顶’，不过是萤火之光罢了。”

黑袍老者，正是陆家大长老。而那少年，便是他的长孙，被誉为陆家三代第一人的陆俊。

大长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道：“陆渊，你太急了。对付你大哥，要温水煮青蛙。狮子，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好拔牙。”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荣，继续道：

“不过，那小子倒是有些意思。失踪三日，破境而归……派人看好他。祭祖大典上，我倒要看看，这只‘死而复生’的雏鸟，能扑腾出多大的水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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