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护送沈星至她的新家。她垂首立于门口，不敢与我对视，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宛如犯错的孩童一般。我深知她内心的煎熬，然而，那歌舞厅绝非她该涉足之地。那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烟酒与汗水的刺鼻气味，更有那些眼神不善的男人徘徊其中……危险无处不在。

“我向你保证，”她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我默默点头，未发一言。我不愿让她觉得我在责备她，可内心的怒火却如汹涌的潮水，难以平息。这怒火并非源于她去了歌舞厅，而是因为——加一班被解散了。

就在当日清晨，学校突然宣布解散加一班，所有学生将重新分配至普通班级。这一决定毫无征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而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切皆与我的父亲——林青松有关。

林青松，现任县长，亦是我的生父。

但在我心中，我从未真正认可他作为父亲的身份。就连母亲离世时，他都未能赶回见上最后一面。他的电话总是由秘书接听，信件也总是由助理送达。对我而言，他更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非有血有肉的亲人。如今，他竟插手教育事务，解散加一班，且偏偏是在沈星出事之后。

这绝非巧合，而是一种警告。

县委办公室位于三楼，门上悬挂着一块小巧的铜牌，刻着“县长办公室”字样。我推门而入时，室内正在开会，几位干部正坐在沙发上品茶，见我进来，纷纷皱起了眉头。

“小林？”秘书站起身来，语气中满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朝着最里面的办公桌走去。林青松正低头翻阅文件，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有事？”他问道。

“为什么要解散加一班？”我直截了当地发问。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位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悄然起身离去。秘书也识趣地关上了门，只留下我和林青松两人。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淡地说：“反对无用。”

我愤怒地吼道：“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解散？是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继续管理这个班级？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听话？”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你不收回这个决定，信不信，我就带学生到你办公室上课。”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阴沉下来：“你敢！我就立刻开除你！你连保安都当不成！”

“那你试试看！”我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个任你摆布的小孩吗？我已经长大了。我现在是一名老师，是一个对学生负责的人。”

我们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林青松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坐下，叹息道：“你不懂。”

“我不懂？”我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懂。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懂。你从来不肯跟我好好沟通，每次都是下达命令、进行安排、实施打压。现在你又要故技重施？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关于撤销加一班试点项目的报告”。

“他们说你是激进派，说我纵容你搞实验教学，影响全县教育稳定。”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必须采取行动，才能平息上面的质疑。”

“所以你就牺牲我？”我的声音颤抖着，“牺牲那些孩子？”

“我是在保护你。”他说，“你不了解现在的局势有多复杂。省里已经关注到你了，有人已经在写你的举报信。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公事才做出这个决定？我是为了你好。”

“别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我几近失控，“我不需要你所谓的‘保护’。我只想做一名老师，用心教好我的学生。你可曾想过，他们每个人都怀揣着梦想，都拥有美好的未来。你一句话，就将这一切都毁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我说过了，谁也不能改变。”

我死死地盯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鸿沟已然无法跨越。他是高高在上的县长，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他永远不会理解我，也永远不会支持我。

“那我们就走着瞧。”我转身大步离开，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别逼我对你动真格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县委大楼时，夜幕已然降临。狂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伫立在台阶上，遥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县城，心中一片冰凉。

但我明白，我不能放弃。

次日清晨，我召集了加一班的学生们。他们个个满脸疑惑与不安。

“老师，我们要转班了吗？”沈星轻声问我。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会在这里为你们补课。只要我还在这所学校一天，就不会让你们落下任何一门课程。”

学生们面面相觑，随后，有人激动地点头，有人红着眼眶喊了一声“谢谢老师”。

我深知这条道路充满艰辛。但我已下定决心，即便拼尽全力，我也要守护这些孩子的未来。

我不再奢望他能理解我。父子之情，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背叛中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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