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防线失守,少年殒命

天亮之后，匈奴人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猛。

赵二被擒的消息，像是传到了墙外。匈奴人发了疯似的，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西侧的豁口，虽然堵上了木桩，可匈奴人拿火把烧，拿弯刀砍，拿人撞，那根木桩，渐渐松动了。他们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要命地，要往这道墙里钻。

"顶住！顶住！"什长的声音，撕心裂肺，"木桩子！再顶一根！"

石安冲过去，跟几个人一起，死命顶着那根木桩。他的肩膀，被木桩磨得生疼；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他的腿，在发抖。可他不敢松手——他松了手，匈奴人就进来了。他想着赵二那扇差点被打开的门，想着石头那句"一块儿回家"，把浑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根木桩上。

"轰！"一声闷响，木桩又被撞得晃了一下。石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木桩那头传过来，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

"石安！顶住！"石头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石安转头，看见石头也死死地顶着木桩，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石头比他瘦小，入营时连戟都抱不动，如今，却死死地顶着这根木桩，一步也不让。

"石头！你……你顶不住！"石安吼着。

"顶得住！"石头咬着牙，"咱俩说好的，一块儿守墙，一块儿回家！"

石安喉头一哽，没有答话。他死命地顶着木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顶住，顶住，再顶住。他想着石头前些日子，跟他说的那些梦——打完仗，回家，爹娘在村口等着，杀一只鸡。他想着，石头还惦记着回家吃那只鸡呢。他得替他，把这道墙，守住了。

可那木桩，到底还是没顶住。

"轰"的一声，木桩被撞断了一截。匈奴人从那缺口里，涌了进来。石安被那股力道撞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他稳住身形，正要再冲上去，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石头的一声惨叫。

石安猛地转头。

火光里，他看见石头倒在地上，一个匈奴兵，正举着弯刀，朝他劈下去。石安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顾不上多想，端着戟，朝那匈奴兵扑过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弯刀落下之前，石安看见，石头也看见了他。石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想对他说什么。那一眼，隔着刀光，隔着火光，像是要把什么话，都烙进石安心里。

那弯刀落下，石头蜷缩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便再不动了。石安冲过去，一戟，把那匈奴兵捅了个对穿。他来不及管那匈奴兵，扑到石头身边，一把把他抱起来。

"石头！石头！"石安吼着，"你醒醒！你睁眼看看我！"

石头的胸口，洇开了一大片暗红，洇得他半边甲都变了色。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石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头！"石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过的！打完仗，咱俩一块儿回家！你爹娘还在村口等着你！你醒醒啊！"

石头望着他，眼角，滚下一滴泪。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石安……回……回家……"

然后，他的手，从石安手臂上，滑了下去。

石安抱着石头，愣愣地跪在那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他望着石头那双再也不会闭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光，暗了。

他想起，入营那天，石头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藏起来的咸菜，一脸茫然地问他："哥，这儿的人，都这么凶吗？"他想起，石头练戟，总是慢半拍，被他笑话，也不恼，只嘿嘿地笑。他想起，石头夜里缩成一团，跟他说，想家，想他娘蒸的玉米饼子。他想起，石头今早，还跟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给他娘，娶一房媳妇。

"石头……"他哑着嗓子，"你不是说，要跟我一块儿回家的吗……"

火还在烧。喊杀声还在响。可石安听不见了。他抱着石头，跪在血泊里，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死死地咬着牙，把哭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石安！"李伯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石头没了，你不能倒下！匈奴人还在往里冲！"

石安抬起头，望着李伯。火光里，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他慢慢地，把石头放在地上，又慢慢地，站起来，握紧戟。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望着那缺口里涌进来的匈奴兵，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想着石头那句"一块儿回家"，想着石头那些个夜里，跟他说的那些梦。他想着，石头还那么小，还想着回家见爹娘。他想着，那个约定，再也兑现不了了。他想，他得替石头，把这一仗打完；他得替石头，守住这道墙；他得替石头，活到回家那天。

他冲进匈奴人堆里，一戟一个，捅得又快又狠。他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剩下满腔的恨。他想着石头的脸，想着那句"回家"，把戟，一次次地捅进那些匈奴人的身体里。血溅在他脸上，糊住了他的眼，他也不擦，只凭着一股狠劲，往前捅。

"石安！退回来！"阿仲的吼声，在他身后响起。可石安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只剩下石头那句"回家"，和他自己的心跳。

"石安！"李伯的声音，也炸响了，"你疯了！你都快冲到豁口外头去了！"

石安这才惊觉，自己追着匈奴兵，已经冲出了豁口。他脚下，是满地的尸体，有匈奴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站在那片血泊里，握着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伯冲过来，一把把他拽回去。石安踉跄着，被拽回墙内。他瘫坐在墙垛后头，握着戟，望着那片血泊，望着那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少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石安，"李伯蹲在他面前，声音哑哑的，"石头没了，我懂。可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你要是也填进去了，石头的账，谁来讨？"

石安抬起头，望着李伯。火光里，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李伯，我记住了。我这条命，要留着，替石头，把这墙守到底。

李伯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又提着枪，去堵豁口了。石安靠着墙垛，喘着粗气，望着那个躺在血泊里的少年，心里那口气，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一仗，打了整整一天。匈奴人几次冲进豁口，又几次被赶出去。木桩断了三根，石头砸了无数，滚油泼了满墙。直到日头西沉，匈奴人才终于退了下去。

石安瘫坐在墙垛后头，浑身脱力。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忽然想起石头。他想起石头今早，还活生生的，还跟他说，要回家娶媳妇。可如今，他只躺在那片血泊里，一动不动。

"石安。"阿仲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哑哑的，"石头……我把他，抬到营房后头去了。"

石安猛地抬起头："你把他……"

"我先把他安置好了。"阿仲说，"等仗打完，得让他，干干净净地回家。"

石安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他站起来，跟着阿仲，走到营房后头。那里，石头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一块布。石安蹲下去，掀开那块布，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发现，石头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那天夜里，石安没有睡。他守在石头身边，用一块布，一点一点，把石头脸上的血，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了他。他想起石头那句"回家"，想起石头那些个夜里做的梦，手，抖得厉害，可他一遍一遍地，把那块布，擦干净，再擦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什长走过来，看了石头一眼，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替石头，把盖在脸上的布，掖了掖，然后说："他叫石头？"

"嗯。"石安说，"跟我一块儿入营的。"

什长点了点头："记下了。等打完仗，抚恤银子，朝廷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他家的。"他顿了顿，"你跟他，说好一块儿回家？"

石安喉咙一哽，点了点头。

什长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走了。石安守在石头身边，望着天边那一线鱼肚白。他想着，天亮了，又该上墙了。他又想着，自己这条命，从今往后，不光是自己的了——还连着石头那份，还连着石头那份，连着他那句没说完的"回家"。

他握着戟，站起来，望着墙外。晨光里，匈奴人的阵地上，又升起了几缕炊烟。他知道，新的一天，匈奴人还要来。他也知道，自己站上那道墙的时候，石头，就在他身边。

他想着石头那句"哥，这儿的人，都这么凶吗"，想着石头那句"石安，等打完了，咱俩一块儿回家"。他握紧戟，一步一步，走回墙垛后头。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旷野的土腥气和一丝血腥气。石安站在墙垛后头，望着北方。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身边，还站着那个瘦小的少年，那个说好要一块儿回家的石头。

"石头，"他在心里说，"你看着。这墙，我替你守着。等打完仗，我替你，回家。"

他握紧戟，站直了身子。晨光里，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直。他想着石头那句回家，把那一句，也一并，压进了戟里。他知道，从今往后，他每捅出去一戟，都是在替石头，捅向那个夺走他性命的敌人。他站在墙垛后头，等着那第一声号角，再响起来。

"石头，"石安哑着嗓子，"你等着。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回家。你娘，还在村口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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