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李伯断后,收拢溃卒

那场混战里，营垒一度被冲破了。

匈奴人从那缺口里涌进来，见人就砍。有人往后跑，有人往墙角缩，有人扔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石安被溃兵裹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心里乱成一团。他看见，一个袍泽被匈奴兵砍倒，又看见，一个袍泽吓得扔了戟，转身就跑。他听见，有人哭喊着："完了！完了！这营守不住了！"

"别跑！都别跑！"什长的声音，在人群里炸响，"顶住！顶住！"

可溃势一起，压都压不住。石安被人群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他踩到一具尸体，脚下一绊，差点栽倒。他稳住身形，抬头，看见前方，匈奴兵正挥舞着弯刀，越逼越近。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羞耻——他石安，方才还想着替石头守墙，如今，却被人群裹着，一步步往后退。

他猛地站住脚，握紧戟，正要转身往前冲。可溃兵太多，他又被推着，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都给我站住！"

石安猛地回头。他看见，李伯提着枪，站在溃兵和匈奴兵之间，一人当关。他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衣甲被劈开，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把他脚下的土，都染红了。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

"跑什么跑！"李伯吼着，"你们跑了，这营就没了！这营没了，你们往哪儿跑？！"

溃兵们被他这一声吼，震住了，慢慢停下来。有人愣愣地看着他，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小声嘀咕："李伯……匈奴人……匈奴人太多了……"

"多？"李伯吼着，"再多的匈奴人，也是人！他们也有怕的时候！咱们怕，他们更怕！你们把这缺口堵回去，他们就进不来！"

溃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跟着他走了过去。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李伯，朝那缺口冲过去。他们像一堆散沙，被李伯这一声吼，又重新拢成了一堵墙。

石安也跟了上去。他握紧戟，跟在李伯身后，心里那点慌乱，渐渐被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压了下去。他看着李伯那宽厚的背影，看着那一道道淌血的伤口，忽然觉得，只要李伯还站着，这营，就塌不了。

"李伯！你后头！"石安忽然瞥见，一个匈奴兵，正举着弯刀，朝李伯背后砍去。他大吼一声，冲过去，一戟，把那匈奴兵捅了个对穿。

李伯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又提着枪，朝缺口冲过去。

"都跟上！"石安吼着，"跟着李伯！把缺口堵回去！"

溃兵们跟着李伯，一路冲回缺口。有人搬来木桩，有人搬来石头，有人端着兵器，守在缺口两边。石安守在缺口边上，一戟一个，把想往里钻的匈奴兵，都捅了回去。他的眼前，全是血；他的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李伯，把缺口，堵回去。

阿仲也冲了过来，带着一队人，从侧面，堵住了缺口。他看见石安浑身是血，一把拉住他："你伤着没？"

"没事！"石安吼着，"堵缺口！"

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个守缺口，一个堵漏洞。石安想着石头那句"回家"，想着李伯那句"断后的人，是信身后的人能跟上来"，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缺口终于被堵住了。匈奴人退了出去。石安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忽然想起李伯，猛地转头，看见李伯正靠着墙垛，滑了下去。

"李伯！"石安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李伯靠着墙垛，脸白得没有血色。他后背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把他半边衣甲，都染红了。他看了石安一眼，咧嘴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石安蹲在他面前，帮他按住后背的伤口，手抖得厉害："李伯，你撑住！我……我去找药！"

"别去。"李伯拉住他，"仗还没打完。你守着墙，比守着我有用。"他顿了顿，望着石安，"石安，你记住了——断后的人，不是不要命。是信，身后的人，能跟上来。"

石安望着李伯，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他想着李伯那句"别跑，都给我站住"，想着李伯那宽厚的背影，想着那一道道淌血的伤口。他忽然觉得，李伯教他的，不只是怎么使戟，更是怎么当一个兵。

"李伯，"他说，"我跟上来了。你放心，我跟着你，把这道墙，守到底。"

李伯望着他，点了点头。火光里，他脸上那道旧疤，衬着新伤，像一道深一道浅的沟。他靠着墙垛，望着墙外，没有再说一句话。

什长赶过来，看见李伯后背那道伤，脸色一变，蹲下来查看了一番，才松了口气："皮肉伤，没伤着骨头。你这条老命，还硬朗。"他撕下一块布，帮李伯把伤口缠上，"你歇会儿。剩下的事，交给兄弟们。"

李伯靠着墙垛，望着什长："缺口堵住了？"

"堵住了。"什长说，"你那一嗓子，把溃兵都喊回来了。"他顿了顿，"李伯，你记一功。"

李伯没答话。他望着墙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功不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营，守住了。"

石安蹲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望着李伯那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夜，跟着李伯学到的，比入营这几个月，都多。

天亮之后，战事彻底歇了。石安没有歇。他跟着阿仲，帮着把伤员，一个个抬到营房后头。他路过那块门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板上，石头还躺在那里，脸上的布，已经被风吹起一角。

石安蹲下去，替石头，把那块布，重新掖好。他想着，石头要是还活着，这会儿，也该帮着抬伤员了。他想着石头那句"石安，等打完了，咱俩一块儿回家"，喉咙一哽，别过头去。

"石安。"阿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看了。他……他走得安详。"

石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没有再看。他想着，他得替石头，把这一仗，打完。

傍晚，石安端着碗粥，蹲在李伯旁边。李伯靠着墙垛，后背缠着布，脸色还是白的。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说："石安，你还记不记得，你头一回领戟那天？"

石安一愣："记得。"

"那天，你看你那柄戟，看了半天，像是怕它咬你。"李伯说，"如今，你握着它，捅人，也不眨眼了。"他顿了顿，"你长大了。"

石安握着碗，没有答话。他想着入营那天，想着这一个多月，想着石头，想着赵二，想着那些死在墙根的袍泽。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李伯，"他说，"我爹说，人这一辈子，得对得起自己那口饭。我如今，吃着边军的粮，就得对得起这口粮。"

李伯望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靠着墙垛，望着墙外，像是把石安的话，都听进去了。

夜里，石安握着戟，站在墙垛后头。他望着北边匈奴人的火堆，想着这一夜，自己差一点，就成了溃兵里的一员。他想着李伯那句"都给我站住"，想着李伯那一道淌血的后背。他忽然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往后退了。

"石头，"他在心里说，"今儿，我差点跑了。可我没跑成——李伯把我喊回来了。"他顿了顿，"你放心，往后，我再不跑了。这墙，我替你守到底。"

风呜呜地刮着，卷着旷野的土腥气，扑上墙头。石安站在墙垛后头，握着戟，望着北方。他忽然想起，李伯问他，还记不记得头一回领戟那天。他记得。那天，他一心想着，混口饱饭，活着回家。

可如今，他站在这道墙上，握着的，不只是一柄戟——还连着石头那句没说完的"回家"，连着李伯那道淌血的后背，连着这一营人的命。

他握紧戟，站得笔直。他知道，明天，匈奴人还要来。他也知道，自己站在这儿，不是为了那一口饭，是为了墙后头，那千千万万个家。

后半夜，石安去给李伯送水。他蹲在李伯旁边，看见李伯靠在墙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后背缠着的布，又渗出一片暗红。石安帮他把布重新缠紧，轻声说："李伯，你睡会儿吧。我盯着。"

李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盯着？你不困？"

"不困。"石安说，"我今儿，跟着你，学会了一件事。"

"啥事？"

"断后的人，是信身后的人能跟上来。"石安说，"李伯，你放心。你身后的人，跟上来了。"

李伯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火光里，他脸上那道旧疤，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他点了点头，靠着墙垛，闭上了眼睛。

石安握着戟，站在他身边，望着墙外。他想着李伯那句"你长大了"，想着石头那句"回家"，心里那口气，烧得旺旺的。他等着天亮，等着下一仗。

远处，匈奴人的火堆，又多了几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石安望着那片火光，忽然想起，李伯那句"断后的人，不是不要命，是信身后的人能跟上来"。他想着，自己如今，也是那个身后的人了。他得跟上，跟得紧紧的，一步也不能落。他握紧戟，望着那片火光，心里那口气，烧得旺旺的。他知道，只要李伯还站着，他就站得住。他也知道，有一天，李伯老了，退下来了，他得学着，自己站。他握紧戟，望着墙外，把这一夜，记在了心里。他记着李伯那一声都给我站住，记着那道淌血的后背，记着那些跟着李伯，重新拢成一堵墙的溃兵们。他等着天亮，等着那第一声号角。风起了，他没有缩，把背，又挺直了几分。他站在这儿，等着下一场恶仗。他不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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