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林晚的声音嘶哑而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警惕。昏黄的灯光下,她仰头看着沈砚那张俊美却冰冷如雕塑的脸,试图从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分辨出这话的真实意图。“……什么意思?”
沈砚微微俯身,松柏冷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再次将她笼罩。他的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拂过林晚颈间已经涂抹了药膏的伤口,那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我一身。”他的声音低沉,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冰冷的玉石,“你是我从地牢里‘救’下的人,是我看中的……一把刀。懂吗?”
一把刀?林晚的心沉了沉。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明白沈砚的意思。她需要一个庇护,而他需要一个能深入调查、甚至能成为诱饵的棋子。这是一场各取所需、与虎谋皮的交易。她别无选择。
“……钥匙……可以给你……”林晚艰难地开口,从袖袋最深处,摸出了那枚贴身藏着的、边缘带着焦痕的青铜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阵刺痛,这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最后的联系了。她摊开掌心,将钥匙递向沈砚。
沈砚的目光落在钥匙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深沉的痛楚。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枚钥匙。钥匙在他掌心显得格外小巧,与他母亲那枚长命锁一样,都是承载着血泪的遗物。
“很好。”他将钥匙紧紧攥住,如同攥住了某个关键。“现在,告诉我,这钥匙,是做什么用的?”
林晚沉默了一下,嘶哑道:“……乳母……临终……给我……说……去京城……找穿云锦的人……它……很重要……但……具体……不知……”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不甚满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钥匙也收入怀中。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静。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让你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避开崔嬷嬷爪牙的身份。”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新的身份?什么身份能让她在崔嬷嬷的虎视眈眈下安然无恙?
“侯府……新进……的……侍女?”她试探地问。
沈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冰冷嘲讽的弧度:“侍女?崔嬷嬷想捏死一个侍女,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林晚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她那双即使疲惫恐惧也依旧清冽的眸子上。
“你,将是我新收的……侍药婢女。”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侍药婢女?林晚微微一怔。这个身份……似乎比普通侍女更近身,但也更危险。
“理由呢?”她嘶哑地问。突然收一个来历不明、还是哑巴的婢女,如何服众?如何堵住崔嬷嬷的嘴?
“理由?”沈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自然是你‘精通药理’,能解我身上……的‘奇毒’。”
毒?!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沈砚中毒了?!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灯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唇色也偏淡,但那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迫人,看不出明显的中毒迹象。
“你……”
“我幼时便身中奇毒,每月发作一次,需特制药汤压制。”沈砚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府中皆知此事。而今晚,你在地牢里‘救’了我。”
林晚愕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砚却不解释,只是走到石床边,拿起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他打开瓶塞,一股极其苦涩、带着奇异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他将药瓶递到林晚面前。
“喝了它。”
林晚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液,心头警铃大作!这又是什么?!
“放心,不是毒药。”沈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曼陀罗籽的解药。崔嬷嬷中的毒,源头在你身上。她若请来府医查验,你身上残留的气息就是铁证。喝了它,清除痕迹。”
林晚瞬间明白过来!崔嬷嬷中毒,府医必定会查。她身上若还残留曼陀罗籽的药性,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凶手!她不再犹豫,接过药瓶,仰头将里面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如同火烧,带来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很好。”沈砚收回药瓶。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魂飞魄散的事情!
他猛地抬手,一掌狠狠击在自己的胸口!
“噗——!”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如同盛开的诡异花朵!
“世子!”林晚惊骇失声!
沈砚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他扶着石桌,艰难地喘息着,那模样,竟真的像极了毒发重伤!
“拿着……这个……”沈砚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白玉哨子,塞进林晚手中,“去……门口……用力吹响……快……”
林晚完全懵了!她看着手中冰凉的白玉哨子,又看看沈砚惨白如纸、嘴角带血的脸,巨大的震惊让她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在演戏?!用自伤来演戏?!这代价也太大了!
“快!”沈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身体也支撑不住地向下滑去!
林晚来不及多想,攥紧哨子,跌跌撞撞地冲到石室门口。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哨子凑到唇边,猛地吹响!
“咻——!”
一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哨音,如同利箭般刺破了地牢死寂的黑暗!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哨音刚落,林晚就听到甬道深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她立刻退回石室,扑到沈砚身边。此刻的沈砚,已经半靠在石桌旁,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的鲜血触目惊心,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模样,完全不似作伪!
“世子!世子您坚持住!”林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一次,她的恐惧和担忧是真的!她不知道沈砚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擦他嘴角的血迹。
脚步声已至门外!几个身穿黑色劲装、气息冷冽的侍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正是沈砚的心腹侍卫统领,凌风!
“世子!”凌风看到沈砚的模样,脸色骤变,立刻单膝跪地查看。当他看到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和沈砚灰败的脸色时,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怒和杀气!
“怎么回事?!”凌风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锁定了跪在沈砚身边、同样满身狼狈、脸色惨白的林晚!“是你?!你对世子做了什么?!”
冰冷的杀气瞬间将林晚笼罩!她毫不怀疑,只要凌风一个念头,她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不……不是……”林晚吓得魂飞魄散,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指着外面,“是……崔嬷嬷……世子……救我……毒……发……”
她语无伦次,将沈砚塞给她的剧本,用最惊恐的方式演绎出来。
凌风的目光扫过林晚颈间的伤口和手臂的血痕,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属于沈砚的血,眼神惊疑不定。他迅速探了探沈砚的鼻息和脉搏,脸色更加凝重。
“快!扶世子回听雪轩!传府医!快!”凌风当机立断,指挥手下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不醒的沈砚。他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把她也带上!严加看管!若世子有个闪失,我要她陪葬!”
林晚被两个侍卫粗暴地架了起来,跟在凌风等人身后,一路疾行,离开了阴森恐怖的地牢。
听雪轩,是沈砚在侯府独居的院落,清幽雅致,此刻却灯火通明,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沈砚被安置在他卧房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府医早已被凌风派人火速请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凝神为沈砚诊脉,眉头紧锁。凌风如同门神般守在床边,脸色铁青,目光时不时扫过被侍卫押着跪在角落里的林晚,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惊疑、鄙夷、冷漠、还有凌风那赤裸裸的杀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和血迹的双手,脑中一片混乱。沈砚怎么样了?他到底做了什么?这戏演得太过逼真,让她心惊肉跳。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老府医收回了诊脉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凌风摇了摇头。
凌风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张老,世子他……”
张府医捋着胡须,眉头紧锁:“世子脉象紊乱,气血逆冲,心脉受损……这确实是体内‘寒髓引’剧毒被外力引动爆发之象!凶险万分!若非……”他的目光扫向角落里的林晚,带着一丝惊异,“若非有人及时用金针渡穴,强行封住了世子心脉附近几处要穴,吊住了一口气,世子此刻恐怕……”
金针渡穴?!
凌风猛地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晚身上!不仅是他,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哑女”身上!
林晚自己也懵了!金针渡穴?她什么时候做过?!
“是……是她?”凌风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一个哑巴粗使丫头,会金针渡穴这种高深医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张府医点了点头,走到林晚面前,态度缓和了许多:“姑娘,方才可是你为世子施的针?用的是何种针法?封住了哪几处穴位?”他眼中充满了求知和探究。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她根本不知道!这完全是沈砚设的局!她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唔……”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沈砚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涣散而迷茫,仿佛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
“世子!”凌风立刻扑到床边,声音带着激动和后怕,“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砚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跪着的林晚身上。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虚弱,有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林晚,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是……她……救了我……用针……封穴……”
世子亲口指认!
房间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的质疑和猜忌,在沈砚这句虚弱却清晰的指认下,烟消云散!
凌风看向林晚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审视,还有一丝……感激?
张府医更是激动不已,对着林晚连连拱手:“姑娘高义!妙手回春!不知师承哪位杏林圣手?方才所用针法,老朽前所未见,精妙绝伦,竟能强行封住寒髓引的毒性!还请姑娘不吝赐教啊!”
林晚跪在那里,完全成了众人的焦点。她看着床上“虚弱不堪”的沈砚,看着他眼中那抹深藏的、只有她能读懂的算计,心中五味杂陈。金针渡穴?封住剧毒?这都是他一手导演的戏码!而她,成了他戏台上最重要的道具,一个被强行推上“神医”位置的棋子!
她该如何接这烫手的山芋?她根本不懂医术!
沈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警告。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属于“哑女”的笨拙。她对着张府医和凌风,艰难地、比划着手势,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指向自己的脑袋,又指向沈砚,最后做出一个施针的动作,然后茫然地摇头。
她的意思很明显:我不知道什么针法,我只是情急之下胡乱扎的,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府医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眼中充满了同情:“原来如此!姑娘当时想必是情急之下,激发了潜能,才用出了那等神乎其技的针法!医者仁心,本能反应,妙哉!妙哉!”他自动为林晚的“失忆”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凌风看着林晚茫然无措的样子,再看看床上虚弱但眼神肯定的世子,心中的疑虑彻底打消。不管这哑女是真懂还是误打误撞,她救了世子是事实!
“姑娘,”凌风的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冷硬,“世子既认定是你救了他,那你便暂时留在听雪轩,专心照顾世子养伤。世子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留下?在听雪轩?照顾沈砚?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床上的沈砚,他正缓缓闭上眼睛,似乎疲惫至极,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戏,开始了。而她,已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刻薄、带着怨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世子怎么样了?!老奴听说有贱婢胆敢谋害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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