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村黄昏，草垛里的死劫

夏日黄昏，日头把最后一点热辣裹进云霞里，西边天际烧得一片通红，像谁把一炉炭火泼在了天上。

胡同深处，孩子们的嬉闹声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麻雀。

“藏好了吗？”

“我们来啦！”

一群半大孩子聚在胡同里躲迷藏。赌注是凑出来的几毛钱，够买两支奶油大雪糕。

找人的赢了，两人一人一支；躲的赢了，没被找到的那个独吞一支，剩下的分另一支。

屠小蝉为了这口甜的，提前好几天就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在草垛里掏了个洞，洞口拿麦秸仔细伪装过，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他像条泥鳅似的溜到草垛后头，一头扎进洞里，又从里面把麦秸拨拉好，封得严严实实。

胡同不长，能藏人的地方翻来覆去就那几处。

很快，第一个倒霉蛋被从柴堆后揪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草垛被翻得哗哗响。

奇怪的是，两个大小子来来回回把屠小蝉藏身的草垛翻了好几遍，愣是没发现他。

“小蝉，出来吧！算你赢了！”一个大孩子喘着粗气喊。

草垛深处，屠小蝉心头一喜，胜利的甜味仿佛已经钻进了鼻孔。他按捺不住，扒开麦秸，脑袋和半个身子钻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至。

屠小蝉只来得及瞥见那黑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轰！”

一声闷响，像直接在脑壳里炸开。

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眼前骤然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他躺在土炕上，额头缠着纱布，嘴里一股药味。

糊着旧报纸的黄土墙，屋顶裸露的芦苇秆，空气里混着土腥气、草药味和淡淡的霉味。右臂上的夹板不见了，手指碰到的是额头上厚厚一层粗纱布。

屋外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在他枕边。

一个声音苍老沙哑，语气里带着嫌弃：“就这豆芽菜一样的体格，根骨差得不行，习武是没指望了。”

另一个声音，同样苍老：“我本就没指望他舞枪弄棒。咱们找的，是能入修行一途的苗子。”

“就是这资质……一言难尽。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听你的。”

“既已成定数，你就好好指点他。”

“哎。”沙哑声音应了一声，随即压低了些，“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说。这孩子命是捡回来了，但识海受了重创。”

“后果呢？”

“神魂受损，初期浑噩健忘，修炼入门比常人难。不过若练出真气，以真气反哺，本源自会慢慢修复。”

“要多久？”

“看造化。”

后面的话越来越玄，屠小蝉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听出了一件事，这两个你来我往的声音，都是太爷爷的嗓子。

一个哑些，一个缓些，像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屠小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盯着门帘。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缓慢，朝屋里走来。

他赶紧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还在睡。

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床边。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轻轻覆在他额头上，一股暖流从掌心注进来，额头的胀痛顿时轻了不少。

“外伤无碍了。”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孩子先天不足，此番又元气大伤，需得固本培元。”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我残存的本源不多了，经不起消耗，得用在刀刃上。”

脚步声远去。

屠小蝉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屋里空无一人。

不多时，老人端着一只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飘着几点油星和碎肉末。

“醒了？饿了吧，趁热喝。”

屠小蝉接过碗，温热从掌心传来。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滑进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犹豫了半天，他抬起小脸，蚊子哼哼似的问：“太爷爷……我刚才好像听见您，在跟自己说话？”

老人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嗯，你没听错。”

“怎......怎么回事？”屠小蝉瞪大了眼。

太爷爷在炕前的板凳上坐下：“我身体里，不止我一个人。”

屠小蝉迷糊了：“是……鬼吗？”

“不是鬼。”

“那是什么？”

太爷爷想了想：“是个没地方去的老家伙，借太爷爷的身子歇歇脚。”

“那他什么时候走？”

太爷爷没答，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粥。”

屠小蝉低下头大口喝粥。喝到一半，太爷爷忽然开口。

“小蝉。”

“嗯？”

“草垛外头那根木棍，插在你额头上。”太爷爷顿了顿，“那时候，你人就没了。”

屠小蝉没听懂：“没了？”

“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屠小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

“那我这会儿……”

“你现在是活的。”太爷爷的手按在他肩上，“有呼吸，有心跳，会疼，会饿，只是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这里已经不是你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屠小蝉脑子里一片混乱，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爷爷沉默了一下，收回手，目光移向窗外。

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退，暮色罩下来。

“先把粥喝完。”

屠小蝉仰头把剩下的粥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把碗搁到炕沿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草垛外头那根要命的木棍，太爷爷身体里那个“老家伙”，还有那句“那时候你人就没了”。

“太爷爷，”他又开口，“那根木棍，是谁扔的？”

太爷爷起身把碗收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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