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尸九虫，跗骨之蛆

破屋里，灯光昏暗。

屠小蝉听太爷爷讲完，半天没吭声。

小脑袋瓜里塞了太多东西，转不动了。

最后他抓住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那……那我爹我妈呢？他们找不着我，不得急死？”

老爷子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半晌才开口：“娃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啥意思？”

“天道自有规则，你从那边没了，那边你存在的痕迹，也会被一点点抹掉。”太爷爷停了停，“你爹妈……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不记得有过你这么个娃了。”

屠小蝉愣愣地看着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屠小蝉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抽噎着问：“那……这边有没有我爹我妈？”

老爷子沉默了一阵，缓缓摇头：“太爷爷我这一支，到你爷爷那一辈就断了！你爹……没机会来这世上。”

屠小蝉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砸进手里那碗半凉的粥里。

“我……我还能回去看看吗？”

老爷子摇了摇头：“短时间内回不去。就算回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你的世界，你回去干啥？”

屠小蝉不说话了。

接下来两天，他没怎么吭声。

粥照喝，药照吃，就是不说话。

太爷爷也不催他，闲来无事就给他讲一些修真界的基础常识。

第三天早上，屠小蝉自己从炕上爬下来，趿拉着鞋走到灶房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太爷爷，修行……真能长生不死吗？”

老爷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你怎么理解这个‘长生不死’。人分肉身和灵魂，肉身像衣裳，穿久了总会破、会烂。灵魂要足够强，才有机会一直存在下去。衣裳破了换一件新的，就这么回事。”

“那怎么才能让灵魂变强？”

“先把附着在灵魂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脏东西？”屠小蝉摸了摸肚子，“是蛔虫吗？”

老爷子被他逗笑了：“不是肚里的虫，是灵魂里的虫，叫‘尸虫’。”

“尸虫？”

“人累生累世攒下来的七情六欲、执念怨愤，化成的无形之物。它们寄生在你的灵魂里，啃你的元气，腐蚀你的肉身，让你生病、变老、做噩梦。天道通过它们操控人的情欲和命数。斩杀尸虫，就等于是跟天道掰腕子。”

“那虫子长什么样？”

“那东西用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杀？”

“用心去看，等你能‘看’见它们，就能杀了。动动念头，像拍苍蝇一样碾死。”

“你教我。”

“你连气感都没有，看啥？”

屠小蝉不服气地鼓了鼓腮帮子。

接下来几天，老爷子继续给他灌输修行常识，勾引起他的兴趣，才正式传授炼气法门。

“想学真本事？”

“想！”屠小蝉郑重其事地点头。

老爷子一指点在他眉心。

屠小蝉只觉得眉心一凉，脑子里忽然多出一堆东西。

“这是你十三太爷的独门秘籍。”老爷子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屠小蝉闭着眼“翻”脑子里的东西：修行理论、修炼方法、真气运用……

“别走神！现在开始实操！”

“嗯！”

屠小蝉光溜溜站在屋里，太爷爷拿根蘸了凉水的筷子，从他下巴开始往下画线。

“咽口水，吸气，意念跟着筷子走。”

“继续！”

“提肛！”

“提……什么？”

“提肛！夹紧屁股！”

屠小蝉夹紧屁股，筷子继续往下走。

走到肚子，他忍不住放了个屁。

太爷爷：“……”

......

时间一晃过去半个月。

“朽木不可雕也！”

老爷子仰天长叹。

十三太爷在他脑子里幽幽来了一句：“天赋异禀。”

屠小蝉弱弱地问：“要不……换别的试试？”

“换！马上换！”

......

第一个星期，十三太爷让屠小蝉观想龙虎山的内丹法门，屠小蝉闭上眼，有模有样，就是没气感。

第二个星期换《太乙金华宗旨》，情况依旧。

第三个星期换神霄派心法观想。

屠小蝉每天坐在炕上，闭眼，吸气，意守，存想......想到最后，丹田没动静，肚子先饿了。

“连个屁感都没有。”十三太爷在太爷爷脑子里骂了一句。

太爷爷蹲在门槛上发呆，没接话。

两个多月，七八种功法，屠小蝉肚子里还是半丝气感都没有。

太爷爷倒也没说什么，修行这事看资质和机缘，强求不来。

可他心里急，每天守在旁边盯着，生怕这孩子练岔了气。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连气感都没有，想岔气都难。

“十三太爷，我又让您失望了。”屠小蝉睁开眼，一脸落寞。

“没事儿。”老爷子无奈，反倒安慰起他来，“修行讲究个机缘。没感觉，是机缘没到。”

话是这么说，可机缘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两个老头在识海里商量了半宿。

“这孩子无法观想。”十三太爷说。

“无法观想？”

“脑子里建不出东西。让他想一座山，他构建不出画面；让他想一团火，脑子还是空的。这种人，可以说是与修行无缘。”

“怎么会？”

“观想是修行的根本，没有根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

太爷爷沉默了一阵：“那就没办法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第二天，老爷子从灶房端来一盏油灯，火苗豆大，照得满屋子影子乱晃。

“盯着火苗看。”十三太爷说，“别眨眼。”

屠小蝉盯着火苗，盯到眼睛发酸，火苗在他眼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现在闭眼。”

他闭上眼。那团光晕还在。

十三太爷在他脑子里“咦”了一声：“有了。”

屠小蝉照着那团光晕观想，佛门心法、道家存想，一个一个试过去。

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他脑子里有了东西。

练到第七天，他闭着眼，忽然“看”到了炕沿......不是用眼睛看，是脑子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神识！”十三太爷欣喜道，“居然，练出神识来了！”

屠小蝉乐得从炕上蹦起来。

虽然那轮廓只有半个巴掌大，模模糊糊的，可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觉得自己离长生近了一大步。

太爷爷坐在一旁，看着他蹦，没说话。

那天夜里，两个老头又在识海里商量。

“没想到油灯着法子没能开启修炼，反倒提前打开了神识。”十三太爷说，“只能换别的法子！”

“你手里那些家底呢？”

“能试的都试了。还剩一门《道有胎光经》，入手即渡劫，从修炼那一刻起就得辟谷。就他这纸糊的身子，十天都熬不住。”

太爷爷陷入思索。

“蜀山那边，有没有情面？”

十三太爷沉默了一阵：“九顶铁槎山那位，跟蜀山有香火情。可要请她出面，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我这张老脸。”

太爷爷没接话。

“给我半个月。”十三太爷说，“我带他去找个灵气足的地眼，试试妖族的地胎孕养之法。半个月还入不了门，我再求玄姬。”

“半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太爷爷起身往灶房走。

屠小蝉正蹲在灶前啃窝头，见他进来，仰起脸：“太爷爷，明天还练吗？”

老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练，明天换个地方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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