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电话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21:05,城东辖区派出所的老张。这人从不闲聊,每次来电只发一个定位,附上一行字:“高度腐败,需要你们。”
我回了个“收到”,在群里发了个消息。
三分钟,何玉婷回了“1”。五分钟,陆峰回了条语音,背景里麻将声哗啦响:“操,我这把清一色啊……算了算了,马上到。”
这就是我们的常态。没有犹豫,没有矫情,没有“今晚能不能不去”。死亡从不等人,腐败更不会。
城东那片老旧小区我路过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今晚警车的蓝光把整栋楼染成了病态的颜色,单元楼下围着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被两个人架着,嗓子已经哭哑了:“霞霞啊——我的霞霞啊——”
她每嚎一声,身体就往地上滑一寸。
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腿:“我女儿……我女儿她……”
我蹲下来,隔着防护面罩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阿姨,”我说,“我们会好好送她。”
她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我站起来,跟着老张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墙皮像溃烂的皮肤一样大片脱落。越往上走,味道越重。
那种味道,干这行的人都懂。
它不是单纯的臭。腐烂的蛋白质、发酵的血液、分解的脂肪,再加上蛆虫代谢产生的氨气,混合成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气味,能从防毒面具的缝隙钻进去,钻进你的鼻腔,钻进你的记忆,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三楼,302室。
门口拉了警戒线,两个年轻民警脸色发白地守在两边。其中一个我见过,上个月碎尸案现场也是他,当时吐了三次,这次居然没吐。
“孟哥,”他冲我点点头,声音有点飘,“里面……挺厉害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门进去。
客厅不大,典型的单身女孩住处。沙发上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电视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个年轻女孩的生活照,笑得很好看。
我没多看。看多了,会多想。
浴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光斜照进去,把浴缸的轮廓勾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陆峰已经换好了防护服,正在检查防毒面具的滤毒罐。何玉婷蹲在地上,从装备箱里往外拿东西:尸袋、消毒喷壶、吸水垫、密封罐、骨骼钳。
“确定死亡时间多久了?”我问。
老张翻着记录本:“邻居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八月三十一号,今天九月十七号,至少十七天。这一周持续高温,最高三十六度。”
十七天。三十六度。没开空调。
我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腐败程度。这个温度下,死亡后四十八小时就会出现巨人观,一周左右皮肤开始滑脱,两周以上……
“遗体雪崩,”何玉婷头也不抬地说,“警方用的是这个词。”
我深吸一口气,面罩里全是消毒水混合塑胶的味道。
换好防护服,我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双层手套,袖口用胶带密封,裤腿扎进靴套,防毒面具做正压测试。每一步都是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进。”
推开浴室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味道——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是因为视觉冲击——我见过比这更惨烈的现场。
是因为那枚耳钉。
浴缸里的水已经不再是水。那是暗红色、褐色、黑色混合在一起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脂般反光的物质,像某种不祥的汤。尸体浸泡在其中,头部靠在浴缸边缘,身体膨胀到原本的两倍大小,皮肤呈现一种紫黑色的腐败色,多处已经破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
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眼睑肿胀得像两个水泡,嘴唇外翻,舌头微微伸出,整个面部轮廓被腐败气体撑得完全变形。
但我还是认出了那枚耳钉。
星月形状,银质,月牙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锆石。卡在浴缸边缘的瓷砖缝里,正好被浴室昏黄的灯光照到,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我送的。
去年八月,刘吉霞生日,我在公司楼下的饰品店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对。当时她说:“你眼光还不错嘛。”
后来我们分手,她把所有我送的东西都还给了我,唯独这对耳钉没还。我问过一次,她说弄丢了。
原来没丢。
原来一直戴着。
“孟哥?”陆峰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带着东北人特有的那种含混,“认识?”
我没回答。
何玉婷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骨骼钳换到了左手,右手轻轻按了按我的手臂。
她的手掌很厚,很暖,隔着两层防护服都能感觉到。
“准备接触遗体,”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拍照记录位置,检查体表有无外伤,然后装袋。”
这是流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生前发生过什么,到了我这里,只有流程。
陆峰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环绕拍摄。何玉婷蹲在浴缸边,用镊子拨开尸体的头发,检查后脑勺。
“枕骨部位无明显外伤,”她一边记录一边说,“颈椎未见明显骨折线。”
我蹲到浴缸另一端,准备配合他们移动遗体。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浴缸边缘,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抓痕。
五道,间距不等,方向从浴缸外侧向内侧,深深嵌在原本光滑的陶瓷表面。有两道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不是锈迹,是干涸的血。
我下意识地看向尸体的右手。
手指肿胀得像五根香肠,指甲盖几乎要脱落,但我还是能看到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东西。和抓痕里的残留物一致。
“孟哥,”何玉婷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压得很低,“你看这个。”
她指的位置是浴缸内侧,靠近排水口的地方。那里的水垢和腐败残留物被人为地抹掉了一片,露出下面白色的陶瓷面。
上面有字。
用手指写的,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断断续续,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完。三个字:
“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
我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这个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邻居说她已经十七天没出过门,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但如果她是自杀,死前为什么要写这两个字?她想说什么?
不是自杀?不是意外?还是……
不是她?
我猛地看向那张肿胀变形的脸,试图在那些腐败的褶皱里找到一丝熟悉的轮廓。但除了那枚耳钉,我找不到任何与记忆中那个女孩重合的地方。
“先干活,”我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拍照留证,然后装袋。”
陆峰拍完了照,和我一左一右站到浴缸两侧。何玉婷负责撑开尸袋,同时记录全过程。
“准备——起。”
我和陆峰同时发力,将尸体从水中抬起。
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水声是正常的,是尸体离开液面时液体回落的哗啦声。我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从尸体内部传来的,沉闷的、连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
然后我看到了。
尸体的腹部,那些腐败气体撑开的皮肤表面,突然开始起伏。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面蠕动,从腹腔到胸腔,从胸腔到颈部。
“别动!”我喊了一声。
但来不及了。
“遗体雪崩”这个词,我入行第一天就在培训教材里看到过。教科书上的描述是:“高度腐败遗体在移动过程中,因体腔压力变化导致皮肤破裂,大量腐败液体及蛆虫同时涌出的现象。”
十七天,三十六度,浴缸里的温水环境。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意味着腐败速度是正常情况下的数倍。当尸体被抬起时,体腔内的压力瞬间释放,所有被皮肤包裹住的东西——腐烂的组织、分解的器官、数以万计的蛆虫——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那画面我不想再回忆第二次。
我只记得那些蛆虫落在我靴子上的触感,又软又黏,还在动。我记得何玉婷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后退一步,死死撑着尸袋的口子。我记得陆峰咬着牙说了一句:“妈了个巴子,这东西比活人还沉。”
我们终于把尸体放进了尸袋。
拉链从脚部开始拉,一路向上,经过小腿、大腿、躯干,最后到头部。
就在拉链经过脸部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我百分之百确定,刚才在浴缸里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因为腐败气体导致眼睑肿胀,正常情况下眼皮会被撑得紧紧闭上,需要用工具才能翻开。
但现在,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两只都是。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正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没有焦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我看到了某种我无法用专业术语解释的东西。
像是质问。
“她刚才……”陆峰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刚才眼睛是闭着的吧?我拍了照片,是闭着的吧?”
何玉婷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理性思考。尸体痉挛?有可能。某些情况下,死亡瞬间的肌肉强直会固定住当时的表情和姿态,但这种现象通常发生在死亡后数小时内,不会在十七天后突然出现。眼睑肌肉腐败松弛?也有可能。腐败过程中肌肉组织会液化,原本紧闭的眼睑可能因为张力变化而自行打开。
但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我选择了不解释。
我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睑,把它们合上。
“小霞,”我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咱们认识一场,我送你。”
我把拉链拉到头。
“走吧,”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叫殡仪馆的车。”
我们抬着尸袋下楼的时候,那个中年妇女还在哭。她看到我们出来,突然挣脱了搀扶她的人,朝我们冲过来。
“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我女儿!”
民警拦住了她。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差一点就碰到了尸袋的拉链。
何玉婷挡在了她面前。
“阿姨,”何玉婷说,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现在不能看。等我们整理好了,会让你看的。会让你好好看的。”
那女人愣了几秒,然后软了下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发出一种不像哭声的声音。
那是从一个母亲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车来了。我们把尸袋装进车厢,关上门。
陆峰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支烟,手还在抖。何玉婷摘了面罩,露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激素治疗带来的浮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孟哥,”她看着我,“你跟这个女的,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
我蹲下来,解开防护服的拉链,把头套摘掉。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小区里不知谁家烧纸钱的味道。
今天是中元节。
“前女友,”我说,“谈过半年。”
陆峰的烟掉在了地上。
“操,”他说,“操操操。”
何玉婷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你刚才在里面,”她说,“很专业。”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我说,“那三个字,你们怎么想?”
何玉婷皱了皱眉:“什么三个字?”
“浴缸里,她写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不是什么?”
陆峰和何玉婷对视了一眼。
陆峰把烟捡起来,深深吸了一口:“孟哥,你说什么呢?浴缸里哪有什么字?”
“你俩没看到?”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浴缸内侧,排水口旁边,用手写的——”
“孟哥,”何玉婷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精神病人,“那个浴缸我检查了两遍。没有任何字迹。”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在那个瞬间想起了另一件事。
刘吉霞,她不识字。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五岁之前没上过一天学。后来打工、自考、拼了命地往上爬,但她始终有个毛病——她读写困难。拼音字母在她眼里永远是反的,简单的汉字要认很久。
她不可能在浴缸边上写字。
那不可能是她写的。
那还能是谁?
警车蓝光还在闪,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纸钱的灰烬在夜风里打着旋。我站在车边,防护服还没脱,身上全是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老张发来消息:“明天过来做个笔录,家属要了解情况。”
我没回。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去年拍的照片,是刘吉霞在咖啡厅对着镜头比耶,耳朵上戴着那枚星月耳钉,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走了,”我拉开车门,“下一个活在哪儿?”
陆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何玉婷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
“城北,”她看了一眼手机,“有个坠楼的,家属催了好几遍了。”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警车蓝光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霓虹里。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像蛆虫一样在意识深处蠕动。
浴缸边上的字,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不是刘吉霞,那她死的时候,浴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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