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坠楼的现场比浴缸干净得多。
至少表面上是。
十七楼,一个欠了网贷的年轻人,凌晨三点跳下来,砸在花坛边上。殡仪馆的人先到了,但家属死活不让动,说要等“大师”来看风水。等我们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在太阳底下晒了六个小时。
收拾这种现场,我最怕的不是碎。碎了的,一块一块捡起来就是了。我怕的是没碎。
没碎的尸体,所有东西都还在里面,但全都坏了。像一只从高处摔下来的碗,外表看着还是个碗,提起来就散。
这个年轻人就是这样。外表完整,但骨骼系统已经彻底瓦解,搬运的时候要像对待一个灌了水的气球,稍有不慎就……
算了,不说了。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陆峰在车上睡着了,呼噜声透过面罩都能听见。何玉婷开车,我坐副驾,三个人都没说话。
车里循环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是何玉婷的播放列表,全是些九十年代的老东西。我不确定她是在听歌还是在保持清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某种倒数的计时器。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个字。
不是。
不是意外,不是自杀,不是她。不是什么?
还有那五道抓痕。如果浴缸里真的有另一个人,那抓痕的方向是从外向里——说明刘吉霞在死前拼命想抓住浴缸边缘,想从里面爬出来。
但她是自己躺进去的,还是被按进去的?
老张那边的尸检报告要等三天。三天。
“孟哥。”
何玉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陆峰,又像是怕惊动别的什么。
“嗯。”
“你们当时……为什么分的?”
我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路灯已经变成了稀稀拉拉的街灯,我们正驶过城市边缘的一片老工业区,厂房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我提的,”我说,“我那会儿刚升主管,觉得她学历不够,带出去没面子。”
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何玉婷没接话。她在下一个路口把车靠边停了,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我。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激素治疗让她胖了整整一圈,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谎的深褐色。
“你是想听我安慰你,还是想听我说实话?”她问。
“实话。”
“你那会儿就是个傻逼,”她说,“现在也是。”
陆峰在后座翻了个身,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重新发动车,“回去洗洗睡,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有个高坠,家属催了好几次了。”
“那个不是殡仪馆接了吗?”
“家属嫌殡仪馆的化妆师技术不好,点名要我们去。说是有钱。”
“多有钱?”
“听说姓王,做房地产的。”
“行吧。”
车停在我们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城南工业区里租的一间旧仓库,改成了办公室加设备间加淋浴间。我们仨各自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像脱了一层皮。
陆峰直接倒在沙发上,三秒就着了。
何玉婷在整理今天的设备清单,消毒、登记、补充耗材,这些都是她做,从来不用我操心。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刘吉霞。
我在搜索栏里敲下这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改成了另一个词:城东,出租屋,死亡。
出来的新闻很短。只有三四行字,连名字都没提,只说是“一名年轻女性”。我翻了翻评论,十几条,全是“房东倒霉了”、“租房子一定要看风水”之类的屁话。
我又搜了她的名字。
这次加了引号。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她的微博。头像是一杯咖啡,背景是灰色的,签名写着:“活着就是折腾,死了拉倒。”
最后一条微博停在八月三十一号,下午两点十七分。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灰蒙蒙的天,配文三个字:“累了吧。”
没有定位,没有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她的微博不多,一百多条,跨度三年多。大部分是生活琐事:加班、失眠、减肥失败、吐槽老板。偶尔转发热门新闻,偶尔发一些没人看的自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年五月之后,她的微博风格变了。之前的配文都是轻松活泼的语气,带很多表情符号。五月之后,每一条都很短,短到几乎没有情绪,像是发微博这件事本身变成了某种不得不完成的程序。
五月。
我们分手是四月。
我在那条“累了吧”下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页面。
手机响了。
老张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压得很低:“孟浩,你明天来所里一趟,有些情况……电话里不方便说。”
“什么情况?”
他没有再回。
我一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先去了城西那个房地产老板的家。是个独栋别墅,光是客厅就比我们整个仓库大。死者是他女儿,二十二岁,抑郁症,从三楼阳台跳下来的。
说实话,那是我见过的最高规格的“送别”。家属请了四个化妆师同时上妆,用的粉底是La Mer的,香水是Jo Malone的,连给遗体穿的内衣都是La Perla的。
何玉婷负责最后的陈列整理。她把女孩的头发一根一根梳理好,摆成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偏分角度。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微调了一下发梢的位置。
“行了,”她说,“让她睡吧。”
家属很满意,额外给了每人一个红包。我没要,何玉婷也没要。陆峰要了,转头就塞进了门口的捐款箱——那女孩生前资助过一个山区小学,捐款箱就摆在灵堂入口。
离开别墅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开车去了城东派出所。
老张在办公室里等我,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我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他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老张今年五十多,干刑侦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在办公室连着抽这么多烟的,不会是小事。
“你先看看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刘吉霞的尸检初步报告。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条目:
死因:溺亡。
体表:多处软组织挫伤,集中在双臂及肩背部。
毒化检测:阴性。
特殊发现:死者胃内容物中含有大量安眠药成分(具体种类待进一步检测)。死者指甲缝中检出异物,初步分析为人体皮肤组织及微量血迹。DNA比对正在进行。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人体皮肤组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死前,曾经用力抓挠过另一个人。而且抓破了,抓到了对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DNA。
这不是自杀。
“再看这个,”老张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
是现场勘查补充报告。重点标注了一段话:
“浴室门锁经技术检验,未发现技术开锁痕迹。门内侧反锁装置处于锁止状态。唯一钥匙在死者随身物品中发现。综合判断:案发时浴室门处于内部反锁状态。”
内部反锁。
一个内部反锁的浴室,一个溺死在浴缸里的女孩,指甲缝里有别人的皮肉。
我抬起头看着老张。
“密室,”我说。
“密室,”他点了点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但不是密室杀人。”
“什么意思?”
“你往下看。”
我翻到报告的第二页。有一段法医的补充意见,用红笔圈了出来:
“死者双臂及肩背部挫伤形态分析:挫伤呈条索状分布,宽度与成年人手指高度吻合。分布位置集中在肩胛骨外侧及上臂外侧。从力学角度分析,此类挫伤的成因通常为——死者被人从后方按压,肩背部受到向下的力量,导致躯体被固定在某一平面内。”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浴缸。
有人从后面按住刘吉霞,把她的头按进水里。她挣扎,双手抓着浴缸边缘,指甲在陶瓷上留下抓痕。她的手指去抠那个人的手臂,在对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DNA。
但她没能挣脱。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老张说,“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DNA。除了死者指甲缝里那点东西。”
“那你们比对出来了吗?DNA是谁的?”
老张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比对了,”他说,“结果是——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人从来没被公安机关采集过DNA,没犯过事,没被拘留过,没上过任何需要留底的系统。他是个‘干净’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脑勺有一根神经在突突地跳。
“那密室呢?怎么解释?”
老张吐出一口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犹豫。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某件事。
“孟浩,”他说,“你跟这个死者是什么关系,我不问。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听过就算了,别往外传。”
“你说。”
“那个浴室,”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去的时候,反锁装置确实是锁止状态。但是锁芯里面——”
他停顿了一下。
“锁芯里面,有大量油脂状物质。经检验,是人体的腐败脂肪。”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法医的结论是,”老张一字一顿地说,“锁芯是在尸体腐败之后,被人从内部涂抹了脂肪组织,然后反锁的。”
“从内部?”
“从内部。”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冰凉地打在后脖子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说,“有人在刘吉霞死后,用她的尸体……不对,用从她尸体上提取的脂肪,去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老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是死者指甲缝中检出物的详细分析报告。我翻开,看到最后一行小字,上面写着:
“检出物中除人体皮肤组织及血迹外,还检测到微量硅藻成分。硅藻种类与浴缸水样一致。”
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是刘吉霞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那些皮肤组织上沾着她的血,也沾着浴缸里的水。
但报告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是老张的笔迹:
“死者指甲缝中皮肤组织的腐败程度,与死者尸体腐败程度存在显著差异——前者腐败速度明显更快。”
我抬起头,看着老张。
“这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意味着,那些皮肤组织在离开活体之前,就已经开始腐败了。”
时间在我耳边停了一瞬。
“老张,”我说,“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把烟头摁灭,那点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刘吉霞指甲缝里的东西,不是从活人身上抓下来的。”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张的脸埋在阴影里,我只能看到他的烟头一明一灭。
“那还能是从什么身上?”我问。
老张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隔着桌子推过来。
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照片。浴室的照片,拍的是浴缸正上方的那片天花板。
我凑近了看。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放射状,像是有什么液体从上方渗透下来。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水渍的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老张的笔迹:
“疑似赤足足迹,尺寸与死者不符。”
我猛地翻回正面,盯着那个印记。
那不是水渍。
那是一个脚印。
一个湿漉漉的、沾满了腐败液体的、赤脚的脚印,踩在浴缸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而浴室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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