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模仿发现前方山的中央一处比较隐蔽的山洞，好几块大石头遮挡住了视线，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山顶，如果不是因为有望远镜，即便走近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他无法确定是否有人占了，身上枯枝烂叶做的简易伪装根本扛不住暴晒，遮阳伞的颜色在秃顶山太显眼，不敢开，确认四周都没人后，红模仿就往半山腰走去，那里有一块大石能暂时遮蔽阳光的阴影。

祁俏边教导几个孩子识字边观察不远战七的一举一动，她的弩一直放在能一秒内举起的位置，战七似乎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后方姐姐的信任，哪怕吃东西，他也是一小碗米饭夹一点菜生怕祁俏觉得他吃太多，随后独自走到远处边盯梢边吃。

“睡觉后该怎么办呀？”祁俏心理有些害怕的嘀咕，随后看了眼战七的弟弟妹妹，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红模仿在大石下坐着，手里拿着指甲刀仔细的寻找着脚趾缝间起泡的位置，这是他不多能开心的事了，每次将脚泡剪破，看着水渗出和有些凹陷的口子，再撒点云南白药，那种酸爽伴随一声声“嘶”达到高潮。

红模仿的手指刚碰到指甲刀，山下隐约传来一些不规律的声响，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他立刻压低身子，挪到山石边缘，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远处有三个人正在拼命奔跑，后方十几人紧追不舍。一个提着长枪的中年男人，一个手不离弓还紧牵一个孩子的女人。

男人一直跑在最后，时不时回望一眼身后，似乎在确认敌人的位置。

红模仿注意到，那中年男人的步伐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他的脚步不再那么急促，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每一步落地都更沉，与前方女人孩子的距离在不易察觉地拉大。

就在最前方的一名追兵几乎要扑到他背后的瞬间，中年男人猛地拧腰回身，长枪如毒蛇般倏然刺出！这一枪既快且准，直接扎进了那追兵的右肩。

但男人根本没有停顿拔枪。他回身继续逃离，枪尖还深深嵌在追兵肩骨里，就这么拖着惨叫的追兵又踉跄跑出了三四步。直到枪杆被两人的体重和惯性拉扯得剧烈弯曲，才“噗”一声带着血肉抽离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男人已重新加速逃跑。只有那个被刺穿肩膀的追兵还倒在原地哀嚎，凄厉的惨叫声顺着山风，清晰地传进了红模仿的耳朵里。

红模仿看着那中年男人的行为，任由被刺穿肩膀的敌人在身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立刻明白了男人的意图，这是“伤一慑百”的把戏。那持续不断的惨叫声扎进每个追兵的耳朵里，他们原本凶猛的追击势头，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

但追兵里不知道谁大喊了几声，十二人还是没敢停下脚步继续追赶，只是步伐却慢了许多。

红模仿依旧在原地观望，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中年男人同样的计策就捅死了三四个人，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人智商都这么低的么？拿着柴刀的不会尝试将刀飞出？即便运气不好，可以捡起来，可万一中了呢？

红模仿将背包转到胸前，开始向山下移动。他选的路很刁钻，始终利用地形遮挡，确保自己不会突然暴露在下方任何一方的视线里。

他帮谁？还用问么？场下的局面已经很清楚，这时候，任何一边多出一分力，胜负就能立刻分明。

他这时候现身，风险最小。人都累成这样，就算想对他动手，也快不过他的脑子。

快到山脚时，他躲在一处坡后。前面逃的三人，后面追的七人，比刚才又少了，都改成了走，却仍固执地维持着一前一后的死亡节奏。

红模仿看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能让人在力气耗尽后，依然靠意志力支撑着不肯放弃。

然后，他注意到那三人行走的方向，正是他之前看中的那个山洞。

他心里一沉，如果那洞里没有第二个出口，这岂不是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红模仿看着那三人移动的路线，脑子飞快地转。他们往那个山洞去，绝不是慌不择路。要么外头设了陷阱，要么地形易守难攻，或者，真有第二条出路。

他心急起来，怎么才能和这三个人搭上线？贸然跳出去，最可能的结果就是被那紧张的女人一箭封喉。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中年男人手中的长枪有些不对劲，枪杆在中段似乎有个不自然的弯曲，随着走动微微颤着，像是内部已经开裂，全靠手握着裂口处勉强维持。

而那三人，正沿着一条小路，朝着他藏身的山坡下方走来，很快就会从他前方不远经过。

红模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关刀，刀身厚重，刀口锋利。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把这刀给他们？

他犹疑不定，没有可靠的、能打的队友，光靠他和祁俏那点现代知识，在这世道根本走不远。不远处看似一家子的人，男人够狠，够果断，女人和孩子也没哭哭啼啼拖后腿，正是他们急需的战斗力。

他看了眼下方的拐角，赌一把？

...

林柏书拖着几乎麻木的腿往前走，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后那七个流民身上。右手一直死死卡住枪杆的裂口，不敢让后面的人看出这杆枪随时会断。

至于弓，他心里一阵发苦，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木材，仓促之间做成，刚才情急之下用了两箭，弓身就直接断裂了。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和这些人从无仇怨，甚至不认识。那头野猪也不是从他们手里抢的，为了脱身，早就扔给对方了。为什么还要这样不死不休地追着他们？

就在林柏书全神贯注盯着后方追兵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他浑身一紧，瞬间将妻儿拽到身后，长枪本能地指向前方。目光所及，只有一把厚实的長柄大刀静静躺在地上。

他迅速扫视四周，山坡上方，一个光头的年轻人正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明确地指向地上的刀，随即脑袋便缩了回去，消失在坡后。

林柏书立刻明白了，没有犹豫，他大步上前，准备弯腰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不能就这样拿起一把新武器，即便后面几人看不到。

他心念电转，假装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中那杆早已开裂的长枪“恰到好处”地脱手掉在地上，就落在那把关刀的旁边。

这个动作自然得如同体力不支。在身体遮挡住后方视线的瞬间，他的左手已闪电般抄起关刀，右手则顺势捞起地上的断枪，将刀身紧紧贴附在枪杆之下。从后方流民的视角看去，他只是狼狈地捡起了自己掉落的武器。

他握紧了关刀那沉实可靠的刀柄，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从掌心传来。

山坡上，红模仿看着林柏书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的配合，心下稍安。他不再停留，手脚并用地向更高处爬去，那里散落着一些松动的石头。他的角色变了，从现在起，他是藏在暗处的眼睛，也是一道随时可以落下的石雷。

红模仿举着石头还没找到目标，下面的厮杀已经快结束了。

他以为会是一场恶斗，但那个中年男人握着关刀，像劈柴一样，刀光闪过，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有个人的脑袋直接带着血飞溅出去。

红模仿扶着膝盖，胃里翻江倒海，吐得眼前发黑。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女人和孩子正往坡上爬，他心里一紧，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强压下又一阵恶心，赶紧朝他们摆手，示意别上来，自己则踉跄着往下走。

中年男人和红模仿说了很多话，他知道都是感谢的，可语言不通，两人蹲在地上，连比带划，喉咙里发出各种无意义的音节。几分钟后，他们都沉默了，一种比面对追兵时更深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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