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清晨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时,沈疏月已将最后一捆安神草装进竹筐。阿蛮蹲在灶台前,正用粗布擦拭新打的铁锅 —— 这是昨天用卖草药的钱买的,替代了之前那口满是豁口的陶釜。
“疏月姐,这筐凝露草晒得够干了吗?” 阿蛮直起身,鼻尖沾着灰,像只刚偷完米的小松鼠。
沈疏月指尖划过草叶,触感干爽脆硬,根部的泥土早已被细心剔除:“可以了。把那罐护手膏包好,陈掌柜说昨天有位夫人特意来问。”
竹筐里静静躺着个青瓷小罐,里面是用凝露草花汁调和蜂蜡制成的护手膏,膏体呈淡绿色,透着清冽的草木香。这是她根据母亲札记里的方子改良的,比寻常脂粉铺的香膏多了层滋润功效,尤其适合冬日操持家务的妇人。
两人推着独轮车往镇上走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土路被晨露浸得松软,车轱辘碾过留下两道浅辙,筐里的草药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散出淡淡的药香。路过地主家的林地时,阿蛮突然拽了拽沈疏月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疏月姐,你看那棵老槐树下。”
沈疏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往树上绑着什么,晨光透过枝桠,照见他们腰间露出的沈家仆役令牌。她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推着车往前走,心里却已明白 —— 柳氏派来的人,不止是监视那么简单。
回春堂的门板刚卸下半边,陈掌柜已候在柜台后。看见沈疏月的独轮车,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沈姑娘来得正好,县太爷家的管家刚派人来催冻疮膏。”
沈疏月刚将草药搬进屋,就见个戴锦帽的仆役从内堂走出,看见她时愣了愣:“陈掌柜,这就是你说的制膏巧手?”
“正是沈姑娘。” 陈默示意仆役看向货架,“那罐淡绿色的就是新制的冻疮膏,比上次的更细腻些。”
仆役拿起瓷罐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比前几日的好闻。我家三姨太用了三天,冻疮就消了,特意让我再来取两罐,顺便问问有没有治头疼的药膏。”
沈疏月心头微动:“不知是哪种头疼?若是晨起头沉,可用薄荷与川芎调和;若是遇风就疼,需加些防风根。”
仆役眼睛一亮:“正是遇风就疼!姑娘若能制出特效药,价钱好说!”
等仆役满意离去,陈默才笑着摇头:“这县太爷家的三姨太,向来挑剔,能入她眼的东西可不多。” 他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你这护手膏上架三天就卖空了,镇上的夫人们都说,抹了之后做家务手不裂了。”
沈疏月看着账本上的墨迹,指尖划过 “凝露护手膏,每罐五十文” 的字样。这个价钱是寻常香膏的两倍,却依旧供不应求,可见她赌对了 —— 比起华而不实的脂粉,妇人更看重实用。
“陈掌柜,晚辈想再试试制些驱蚊膏。” 她从竹筐里取出片锯齿状的叶子,“这是北地的苍耳叶,晒干磨粉后加艾草,夏天用着正好,镖师和脚夫们或许用得上。”
陈默接过叶子,突然压低声音:“你可知昨天来的那位夫人,是谁家的?” 见沈疏月摇头,他续道,“是镇西镖局的总镖头夫人。那镖局走南北商路,若是能让他们用上你的药膏,可比在镇上卖赚得多。”
这句话点醒了沈疏月。她之前只想着满足镇上需求,却忘了青溪镇是南北往来的要道,往来的商队和镖师才是更大的客源。
“多谢掌柜提醒。” 她指尖在筐沿轻轻敲击,“晚辈这就回去准备,赶在下次送货时带来样品。”
离开回春堂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阿蛮推着空车,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道:“疏月姐,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铺子?就像对面那家脂粉铺一样,挂块写着你名字的匾额。”
沈疏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家脂粉铺的门板上雕着缠枝莲,确实比回春堂体面得多。她笑了笑:“等我们攒够了钱,就开家比那更好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清楚,柳氏的眼线还在镇上打转,现在谈开铺子还太早。路过布庄时,她特意多看了两眼,上次见到的那两个沈家仆役正站在对面的茶馆里,目光时不时往回春堂瞟 —— 看来柳如眉不仅想监视她,更想知道她靠什么活下来。
“阿蛮,我们绕路走。” 沈疏月拉着她拐进小巷,“去后山看看,苍耳叶够不够。”
后山的苍耳长得正茂,两人很快摘满了半筐。阿蛮突然指着坡下的竹林:“疏月姐,那里有几棵竹子快倒了,我们砍来修茅屋吧?”
沈疏月望去,只见几株老竹被虫蛀得中空,确实适合做屋梁。她点头应下,看着阿蛮抡起斧头的样子,突然想起少女上次说过,她爹曾是木匠,可惜去年冬天冻死在了地主家的柴房里。
“阿蛮,你会做木活?”
少女脸颊微红:“会一点。爹生前教过我打榫卯,说这样的房子结实。”
两人砍了竹子往回走,路过溪边时,沈疏月突然停下脚步。水面倒映出她的身影,粗布衣裳掩不住清瘦的身形,但眼神里的光却比刚到农庄时亮了许多。她弯腰掬起一捧水,指尖触到衣襟里的银簪头 —— 那截烧焦的梅花纹,总让她想起陈掌柜缺了半截的食指,两者断口竟有些相似。
“疏月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们得快点回去,争取今天把屋顶修完。”
茅屋的修缮用了整整五天。阿蛮果然没说大话,她打的榫卯严丝合缝,新换的竹梁稳稳架在墙头上,沈疏月则用黄泥混合茅草糊住了漏雨的缝隙。完工那天傍晚,两人坐在新搭的屋檐下,看着夕阳把茅草屋顶染成金红色,阿蛮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疏月姐,给你的。”
里面是个用竹片做的小匣子,雕着简单的花纹,正好能放下那截银簪头。“我看你总把它揣在怀里,怕磨坏了。” 阿蛮挠着头,“做得不好看……”
沈疏月摩挲着光滑的竹面,眼眶有些发热。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女,竟成了唯一的温暖。
第六天送货时,沈疏月特意带上了驱蚊膏的样品。陈默刚打开瓷罐,就被浓郁的艾草香呛得咳嗽:“这味道够冲!镖师们肯定喜欢。” 他突然压低声音,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上次说的《北地药草图谱》,我又找了些批注,或许对你有用。”
回到茅屋拆开一看,里面果然夹着几页纸,上面是陈默用蝇头小楷写的注解,其中一段写道:“苍耳叶与乌头同煮,可解蛇毒,然乌头性烈,需以凝露草制衡 —— 忆及沈夫人当年常用此法。”
沈疏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竟也用过这种偏方?她再往下翻,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个小小的符号,像只展翅的鸟,与银簪头背面模糊的刻痕如出一辙。
这时,阿蛮突然在外头惊呼。沈疏月冲出去,只见院子里的凝露草被人连根拔起,散落一地,竹筐也被踩得粉碎。篱笆墙外,隐约能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 正是那两个沈家仆役。
“这群畜生!” 阿蛮气得发抖,抄起斧头就要追。
沈疏月一把拉住她,眸色冷得像冰。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柳氏是想断了她的生计。她望着地上的残草,突然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毁了这些,就能困住我吗?”
她转身回屋,从枕下取出陈默给的 “慎行” 字条,指尖在 “慎” 字上重重一点。看来,是时候让柳氏知道,她沈疏月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阿蛮,明天我们去采苍耳叶时,顺便找找乌头。” 她将字条折好藏进竹匣,“我记得图谱上说,这附近的悬崖上有生长。”
阿蛮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用力点头:“疏月姐去哪,我就去哪。”
夜色渐深,茅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沈疏月坐在灯下,将乌头的图谱画在纸上,旁边标注着凝露草的用量。她知道,这不仅是为了制作解毒膏,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 柳氏既然敢动手毁她的草药,接下来,恐怕就要下死手了。
而回春堂的后院里,陈默正对着那只缺了食指的左手出神。桌上摆着封刚拆开的信,字迹潦草,只写了八个字:“沈女已动,速查乌头。”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信纸,看着火苗吞噬字迹,直到最后化作灰烬,才低声自语:“夫人,您当年的嘱托,老夫没忘啊。”
窗外的葡萄藤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窃听。陈默抬头望去,月光下,竹架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退去。
青溪镇的平静,终究是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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