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二 章 柳如眉的眼线

晨雾裹着寒意钻进茅屋时，沈疏月正蹲在院子里分拣草药。被踩烂的凝露草汁液已发黑，混着泥土凝成硬块，阿蛮蹲在旁边，用竹片一点点刮着石缝里的残根，鼻尖冻得通红。

“别刮了。” 沈疏月按住少女的手，指尖触到她虎口磨出的血泡，“这些根须已断，留着也活不成了。”

阿蛮眼圈一红：“可是……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种活的……”

“没了凝露草，还有苍耳叶和乌头。” 沈疏月将竹筐里的苍耳叶倒在晒席上，叶片上的细毛在晨光里闪着银光，“柳氏想断我们的路，偏要让她看看，路是人走出来的。”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沈疏月与阿蛮交换眼神，继续低头忙活，只是分拣的动作慢了许多，故意让墙外的人能看清她们在处理普通草药。

“疏月姐，我们真要种荞麦吗？” 阿蛮提高了声音，手里的种子袋晃了晃 —— 那是昨天陈掌柜送来的，饱满的黑粒滚出袋口。

“嗯，” 沈疏月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田垄，“荞麦耐旱，三个月就能收，总比守着死草强。”

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疏月才停下手中的树枝。地上的田垄画得歪歪扭扭，却在角落藏着个小小的符号 —— 正是陈默批注里画的展翅鸟，与银簪头的刻痕分毫不差。

“他们真信了？” 阿蛮凑过来，小声问道。

“信不信不重要，” 沈疏月将种子袋收好，“重要的是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放弃凝露草了。” 她瞥向篱笆墙东角，那里的野蔷薇丛比昨日矮了半尺，显然有人夜里扒开缝隙偷看。

吃过早饭，两人背着竹筐往后山走。刚过溪涧，阿蛮突然拽住沈疏月，指着对岸的酸枣林：“疏月姐，你看那两个人！”

只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树下，假装系鞋带，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们的方向。其中一人腰间挂着块玉佩，玉色发乌 —— 沈疏月认得，那是去年柳如眉赏给贴身仆役的 “墨玉符”，说是能辟邪，实则是沈家旁支的标记。

“果然是柳如眉的人。” 沈疏月拉着阿蛮钻进密林，“她急着知道我们的底细，看来在沈家，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柳如眉虽是庶女，却向来把 “嫡女” 的名分看得比命重。如今沈疏月在青溪镇站稳脚跟的消息传回沈府，她必然坐不住 —— 一个被剥夺身份的弃女尚能活得有声有色，岂不是反衬出她这个 “正经嫡女” 的无能？

“疏月姐，你看那是不是乌头？” 阿蛮突然指向崖边。

沈疏月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几株紫茎植物正从岩缝里探出头，叶片呈箭簇状，顶端结着串青绿色的果子。正是《北地药草图谱》里记载的乌头，根茎剧毒，却能治蛇虫咬伤，只是采摘时需格外小心，沾了汁液的皮肤不能碰伤口。

“离远点，这东西的根汁能麻倒一头牛。” 沈疏月解下腰间的粗布帕子，叠成双层裹住手掌，“你在旁边看着，若有异动就喊我。”

她刚攀住岩石，就听见对岸传来窸窣声。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个仆役正猫着腰往这边挪，手里还拿着个陶罐，罐口飘出淡淡的腥气 —— 像是装了什么活物。

“阿蛮，捡几块石头。” 沈疏月的声音平稳如常，指尖已触到乌头的根茎，“往溪水里扔，动静越大越好。”

阿蛮虽不明所以，还是抱起几块鹅卵石往溪涧里砸。“扑通” 声惊得林间飞鸟四散，对岸的两个仆役慌忙缩回酸枣林，陶罐却没拿稳，滚到了溪水里，溅起的水花里浮起几条暗红的小蛇。

“果然是想放蛇咬人。” 沈疏月冷笑一声，手上用力，将乌头连根拔起。根茎断裂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岩石上，竟腐蚀出细小的坑洼。

回到茅屋时，日头已过晌午。沈疏月刚将乌头根茎埋进石灰坛里 —— 这是母亲教的去毒法子，需用石灰吸尽汁液里的毒性 —— 就见阿蛮指着院门口的竹篮：“疏月姐，这是谁放的？”

竹篮里铺着层油纸，放着半袋荞麦种，还有张字条，字迹与陈默批注上的一般无二：“南坡地肥，宜种荞麦。”

沈疏月捏着字条的边角，指尖划过 “南坡” 二字。回春堂在镇南，南坡恰好在回春堂与茅屋之间的密林后，若是在那里种荞麦，既能让眼线看见，又能随时得到陈默的照应。

“阿蛮，明天我们去南坡开荒。” 她将荞麦种倒进陶瓮，“顺便把这些苍耳叶送到回春堂，让陈掌柜看看能不能制成驱蚊膏的样品。”

次日天刚亮，两人就扛着锄头往南坡去。刚翻过山头，沈疏月就故意放慢脚步，让藏在松树林里的眼线能看清她们扛的锄头和种子袋。南坡的荒地确实肥沃，黑土中混着腐叶，阿蛮抡起锄头，一下能刨出半尺深的土。

“疏月姐，你看那是不是镇西镖局的人？” 阿蛮突然指着山下的官道。

沈疏月望去，只见几个穿短打的镖师正牵着马往镇上走，为首的汉子腰间挂着块虎头令牌 —— 正是陈默提过的总镖头。她心里一动，突然提高声音：“这南坡离官道近，种出的荞麦也好运到镇上卖。”

果然，松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沈疏月假装没察觉，继续说道：“凝露草太金贵，咱们小门小户的，还是种荞麦稳妥。”

等镖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蛮才凑过来：“疏月姐，我们真要种荞麦啊？”

“种，怎么不种。” 沈疏月用锄头划出田垄，却在垄沟深处埋下几粒苍耳种子，“只是得在荞麦地里，掺些别的东西。”

傍晚送苍耳叶去回春堂时，陈默正对着本账册发愁。见沈疏月进来，他往柜台上推了个油纸包：“这是刚到的薄荷，你看看能不能加进头疼膏里。”

沈疏月解开纸包，一股清凉气息扑面而来，她突然注意到陈默的左手 —— 缺了半截的食指上，缠着圈细细的红绳，绳结样式竟与母亲生前常戴的那条一模一样。

“陈掌柜的红绳……” 她试探着开口。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缩进袖子：“年轻时跟一位故人学的结法，戴了几十年了。” 他话锋一转，“今天镇西镖局的人来说，下个月要走趟远镖，问你那驱蚊膏能不能赶制二十罐。”

“二十罐？” 沈疏月心头一震，这数量远超寻常需求，“是去南边吗？”

“嗯，据说要过瘴气林。” 陈默压低声音，“他们还说，最近有京城来的大人物要路过青溪镇，让镇上的商户都机灵些。”

沈疏月的指尖在薄荷叶上掐出个印子。京城来的大人物？会是萧凛吗？他临走时说过公务未完，或许还在北地。

离开回春堂时，暮色已浓。阿蛮推着空车，突然指着对面的绸缎庄：“疏月姐，你看那是不是柳家的绸缎？”

沈疏月望去，只见铺子里挂着匹水红色的云锦，与去年柳如眉生辰时，沈老夫人赏的那匹一模一样。一个穿青衫的账房先生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账簿，侧脸轮廓竟有几分眼熟 —— 像是柳氏的远房表弟，去年在沈家管过库房。

“看来柳如眉不止派了眼线。” 沈疏月拉着阿蛮拐进小巷，“她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好对症下药。”

两人刚走到巷口，就见两个身影从墙角闪出来，正是守在南坡的那两个仆役。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沈姑娘，我家主子听说你日子艰难，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

他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放着块发霉的糕点，还有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沈疏月认得，那棉袄是她刚到农庄时穿的，早被她扔在了柴房 —— 显然是眼线特意捡回来的，意在羞辱。

“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沈疏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是这棉袄太旧，怕是穿不惯了。”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阿蛮背着的竹筐，里面装着新打的陶罐和半袋白米，“不劳挂心。”

仆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却不敢发作，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等沈疏月走远，其中一人连忙从怀里掏出张字条，借着灯笼光写道：“目标已改种荞麦，似无再种凝露草之意，身边有一蛮力婢女，暂无异动。”

三日后，沈家后院的暖阁里。

柳如眉将字条扔在熏笼上，火苗舔着纸角，很快将字迹烧成灰烬。她穿着水红色的锦袄，手里把玩着支金步摇，嘴角噙着抹冷笑：“我就说嘛，一个弃女能有什么本事，没了凝露草，还不是得乖乖种庄稼？”

柳氏端着碗燕窝走进来，见女儿脸色好转，松了口气：“既然她翻不起浪，就别再浪费心神了。下个月你表哥要来，得好好准备准备。”

“表哥？” 柳如眉眼睛一亮，“就是在户部当差的那个表哥？”

“正是。” 柳氏舀了勺燕窝，“他说有位京城来的大人要路过青溪镇，让咱们多留意些，若是能搭上关系，你将来的婚事……”

柳如眉的心早就飞了。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诰命服饰的模样，完全没注意到，暖阁窗台上的那盆凝露草，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 —— 那是被她今早泼的茶水烫的，就像她对沈疏月的恨意，看似旺盛，实则早已失了根基。

而此时的青溪镇南坡，沈疏月正蹲在荞麦地里，看着刚冒头的苍耳芽笑。阿蛮蹲在旁边，往石灰坛里加着新采的乌头根茎，坛口飘出的白雾里，混着淡淡的凝露草香 —— 她们故意在田垄边种了几株长势不好的凝露草，让眼线以为她们已无力培育良种。

“疏月姐，陈掌柜说的那位京城大人物，会不会是……” 阿蛮没说完，就被沈疏月按住了嘴。

沈疏月望向官道尽头，夕阳正将天空染成金红色，一队车马的影子在地平线上缓缓移动，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连成线，像条蜿蜒的长龙。

“不管是谁，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她将最后一株苍耳苗埋进土里，指尖在泥土上轻轻画了个展翅的鸟形符号，“该来的，总会来的。”

晚风拂过荞麦地，掀起层层绿浪，掩盖了藏在底下的苍耳锋芒。就像沈疏月此刻的隐忍，看似温顺，实则早已布好了局，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露出最锋利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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