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康元启帝、辛巳年、孟春、庚寅、金曜。
皇历摊在直校司门房的木桌上边,上面宜:清扫庭院、祭祀泉神的字样透着新印的油墨香,右下角忌:动针线、晚归、易破财的警示被朱砂圈起,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边、红色的朱砂印记格外刺眼好似风在警醒切记、切记。
直校司门前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虬结如鬼爪,风扫过枝桠相撞时发出 “咔嗒、咔嗒” 的响,像谁在暗处用骨片敲打着木头。
柳燕棠望着天,日头白得晃眼,却没什么暖意,一支长笛有节奏的敲着腿侧,那节奏正是“春宵阁”最近新上的《望江月》,也是最近上京最风靡的曲子。
树梢的晨霜化了,水珠恰好滴在柳燕棠藏青锦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柳先生,大人在里头等您半晌了!再不去,怕是要动气了!” 张五挎着腰刀,站在三步开外,声音里带着三分催促七分无奈。
因为心中躁动手指急促的在腰刀上敲出响,张五的声音不大却惊飞了檐下躲寒的麻雀,灰扑扑的几只扑棱棱掠过墙头,翅膀带起的风卷着几粒尘土,落在柳燕棠怀里的宫粉茶花上。
柳燕棠 “啧” 了一声,像是被扰了赏景的雅兴,纤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将眼底的倦意掩去。
他拢了拢衣襟,那衣襟上绣着暗纹的云鹤,在日头下若隐若现栩栩若生。
怀里的宫粉茶花正开得热闹,层层叠叠的花瓣粉白相间最外层的瓣边泛着淡淡的胭脂红,像被姑娘家的指尖轻轻揉过。
他跟着张五往府衙走,直校司是朝廷的刑案最高机构,大康国内所有大案都在此受理,甚至全国的案件卷宗也要备份移交此地,所以直校司可谓是十分大,里边是大院子套小院子宛若迷宫,在行走中柳燕棠腰间的平安扣玉佩与长笛相撞,发出细碎的 “叮咚” 声,混着脚步声落在空荡的巷子里。
穿过一间间挂着 “刑房”“文案” 木牌的院落,墨香混着陈年卷宗的霉味扑面而来,还夹着点炭火燃尽的焦气。
廊下的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贴着的 “肃静”“回避”的告示纸边已经泛黄卷翘,被风吹得 “哗啦啦” 响。
最偏的院子就是停尸房所在,停尸房墙根的青苔被冻得发黑,远门上刻着的两尊凶神獠牙眦裂,神像上的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在冬日的光线下更显阴森。
沈圭正站在院角的老桃树下,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绣着圈细密的回纹。
他望着光秃秃的桃枝,指尖在树干上轻轻叩着,像在数着什么,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见柳燕棠抱着花慢悠悠走来,沈圭的目光 “唰” 地扫过去,落在那盆开得正盛的宫粉茶花上,眉头拧得更紧了:“玩物丧志!查案的地方,还带这等玩意儿?”
这话虽轻,却像块冰砸在寂静的院子里,脆生生地裂开。
先前为柳燕棠引路的张五暗自叹气“得”这二位爷,又要掐起来了。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缩成墙根的影子。
柳燕棠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文雅:“颖下学宫温公弟子柳燕棠,有礼了,早上被些琐事绊住,来迟了,还望沈大人海涵”
柳燕棠说话时眼尾微挑,目光扫过沈圭紧抿的唇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怀里的茶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下一片花瓣飘在沈圭的靴尖前,像递了封战书。
张五听着直叹气,这柳先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不知道,沈大人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拜入温公门下,当年在颖下学宫求学时沈大人不知道递了多少次拜帖就是想拜入温公门下,可是次次都被回绝了但是偏这被学宫里骂作 “颖下之耻”的柳燕棠被温公点为亲传弟子,去年温公寿宴还特意赠了柳燕棠一柄亲手雕刻的竹扇,扇骨上刻着 “风骨” 两个字,于是在很长时间里柳燕棠都将其揣在怀里,每每见到沈圭便要亮出来显摆。
果然听到柳燕棠的自我介绍沈圭脸 “腾” 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沈圭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哼”沈圭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算是回应。
此时站在沈圭身后梳着双丫髻的春桃没忍住,“噗嗤” 笑出了声。
今早春桃还在 “陆记胭脂铺” 见过柳燕棠,当时她踮着脚够柜台最上层的桃花膏,绣花鞋的鞋尖都快立起来了,露出的胳膊像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藕。
柳燕棠抱着宫粉茶花倚着门框笑,声音里带着三分调笑七分温和:“姑娘家的手嫩,别抻着了,我来?” 后来春桃把刚买的芝麻糖递给柳燕棠一块:“柳先生的嘴,比这糖还甜”
此刻春桃对上三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尤其是柳燕棠的戏谑脸霎时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粉色,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围裙上的流苏,穗子都被她绞得打了个死结。
沈圭的目光从柳燕棠脸上挪开,落回那盆宫粉茶花上,语气更冷了:“查案便是查案,抱着盆花晃悠,像什么样子?”
此时春桃在沈圭身后,声音细若蚊蚋道:“今早柳先生说…… 说我的桃花膏,配这宫粉茶花正好,比明甫兄案头的砚台还好看些”
她嘴上说着,眼角却悄悄瞅了柳燕棠一下,四目刚撞在一起,春桃便微微挺了挺不算丰盈的胸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开几分娇嗔,分明是在说“谁让你方才调笑我”
柳燕棠歪头看春桃,眼里的笑意像水波似的漾开,对于春桃的挑衅也不惧:“哦?柳先生倒是好眼光” 柳燕棠对着春桃说着目光缓缓转向沈圭,故意拖长了调子“明甫兄瞧着,是春桃的桃花膏好看,还是您案头的砚台好看?”
沈圭的脸 “唰” 地又红了几分,像是被炭火燎了一下。
看着沈圭再次脸红柳燕棠哈哈笑起来。
沈圭可没柳燕棠那脸皮,更没那哄女子的嘴,去年查盐案时,柳燕棠可是连那守寡三年、号称 “铁石心肠” 的盐商遗孀,都哄得把账本交了出来,其还亲手做了双布鞋给柳燕棠,针脚细密得比自家府上的淮国绣娘还好。
沈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转身不再搭理柳燕棠,其转身时甩动衣袍,银白的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残影,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柳燕棠怀里的茶花又抖落几片花瓣。
柳燕棠却是没看见似的上前一步,把宫粉茶花往沈圭怀里一塞:“看好我的花,少一片叶子,卖花的翠儿姑娘可要哭鼻子的”然后大笑着朝停尸房而去。
沈圭捧着茶花僵在原地,看着柳燕棠离开的背影沈圭鼻尖抽动嗅到了风里夹杂的脂粉气还有“春宵阁”独有的《秋露白》味。
沈圭咬咬牙又看看怀里的花,想着昨日柳燕棠定是又在春宵阁留宿一宿,早晨又在路边调戏了翠儿姑娘哄来了一盆宫粉然后才来的晚了,于是张了张嘴,想说 “谁要替你看这破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嘟囔,连自己都没听清。
最终,他还是抱着花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到停尸房门口,柳燕棠刚抬起的脚突然收住,像想起了什么。
紧跟而上的沈圭没防备,差点撞上去,慌忙停住脚步,左手同时护住怀里的茶花,那模样,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仲然你又要做什么!” 沈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人总是这样,做事全凭心意,从不按常理出牌。
上次查案,竟把证物当成了赌注,输了个精光,最后还是自己掏腰包赎回来的,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柳燕棠没理他,转身朝着远处桃树边的春桃走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藏青色的袍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像只展翅的鸟。
沈圭站在门前看着,眉头皱得像团乱麻,不知道这又唱的哪出。
只见柳燕棠不知道在春桃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就见春桃红着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然后轻轻推了一下柳燕棠的胳膊,飞快地塞给他个东西,那东西小小的,被其攥在手心。
柳燕棠接过来,进了停尸房,进入停尸房一股浓烈的草木腥气夹杂着被烧掉的符纸味直冲鼻腔,还混着些微的腐味,像陈年的老酸菜缸被打翻了,呛得人直皱眉。
此时柳燕棠伸出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此时沈圭才知道柳燕棠刚才干什么了,那是春桃的帕子,用帕子捂着口鼻柳燕棠好受了些,虽然还能闻到停尸房内的味道但是好在春桃的胭脂味和独有的女子香更重些,不过这款胭脂总是比何记的差些要和春桃说说。
此时墙角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像座小小的灰色坟茔,旁边堆着些没烧完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朱砂的颜色发暗,像是干涸的血。
沈圭小心翼翼地将茶花摆在窗台上,指尖还不忘拂掉落在花瓣上的灰尘,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
柳燕棠拿起桌子上的纸钱来到尸体床头,借着蜡烛的火点燃纸钱,然后丢入脚边的纸盆内恭敬地对着尸体行礼。
“郑垣,汲古阁六品编纂,七天前被发现死在阁内。”
沈圭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柳燕棠面色严谨说起案卷信息,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柳燕棠拿起压在尸体上的“菖蒲”放在了一边,然后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发出 “簌簌” 的声响,响声不大但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圭拿起一旁的卷宗读起里边的内容,尽管沈圭也是经手案件的第一人,但是害怕诉说起来带着自己的观点干扰到柳燕棠的判断,就对着卷宗说起来。
郑垣七天前死在了汲古阁,发现尸体的第一人是上值的汲古阁另一个编修,其照常进入汲古阁找资料进行今日工作的校对,进去后就发现郑垣趴在桌案上,当时其以为郑垣又通宵整理校对文案,所以也没多想,因为这是经常而且正常的事儿!原本的编修不想叫醒郑垣想着其一宿没休息所以想着让其多休息一会,但是感受着火地还未生起,并且有寒意担心郑垣身体承受不住,于是就想叫醒郑垣让其去官舍休息。
可是当随着那人的叫喊郑垣一直没反应,当下感觉不对就推了推郑垣,这才发现其已经死了。
那人赶紧上报因为事情发生在皇城内部,所以当值的皇城将军第一时间就赶到,然后进行第一时间的查验,随后就是直校司赶到现场,直校司勘察完现场与当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将军核对了一下线索,双方线索基本上一致没问题,那就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尸体身上没有外伤以及中毒迹象,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
为防遗漏任何蛛丝马迹,尸体被暂且带回了直校司,仵作奉命细细查验,既未见打斗伤痕,也无中毒迹象,周身更无明显外伤,再看郑垣的骨骼,不仅齐全完整,亦无半点损伤,既如此,便无需动刀解剖,停放一日半后,尸体状况如常,最终定了自然死亡。
柳燕棠仰头,眼中浮起几分疑惑,看向沈圭道:“这都过了十二时辰了?按规矩,十二时辰内尸身若无异常,判定正常死亡后,便该通知家属领回了吧?”
沈圭点了点头,指尖捏着案卷轻轻敲击着手心:“那时恰逢另一件事,耽搁了”
柳燕棠一听,嘴角立刻噙了抹促狭的笑,睨着沈圭道:“哦?明甫兄这是被哪位美人绊住了脚?”
沈圭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是皇城物件流落在外的案子,事关皇家颜面,自然不敢怠慢,因此耽误了半日”
柳燕棠挑了挑眉,不甚在意地耸耸肩:“可惜了,我还当明甫兄要抢我的风流债呢!”
沈圭深吸一口气,又从鼻子里长长吁出,斜斜瞥了柳燕棠一眼,那眼神里半是无奈,半是懒得与他置气的纵容。
沈圭拿起卷宗,继续往下读。
谁曾想,后续按规矩行停灵、入殓之礼时都还平顺,偏偏到了封棺那一刻,出了岔子,有个负责封棺的役夫无意间瞥见尸体身体塌陷得厉害,竟像是没有的,全然没有躯体应有的轮廓!
旁边的杠夫只说他眼花,偏他咬定所见非虚,最终还是几个胆子大的壮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掀开了郑垣身上的寿衣,这一看,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那皮肉软塌塌的,像被水泡烂了的烂泥,松垮垮垂着,摸上去竟毫无筋骨支撑之感,里头仿佛连脏腑带骨架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柳燕棠听着沈圭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鼻尖,眉峰微蹙。
按常理,人死后总要留五到七日筹备丧事,停灵、入殓、封棺,一步步按规矩来,前两项多在三到五日内完成,这期间尸体停在灵床上,守孝吊唁的人来来往往,抬头便能望见,所以郑垣的尸体要是有异样那几天就该被发现了,可是异样直到封棺的最后一刻才露出端倪。
柳燕棠目光落在那具诡异的尸体上,沈圭说得没错。
方才他已仔细查验过,死者的皮肤、四肢、头部,从头到脚竟连一丝外伤都寻不到,便是细小如针孔的痕迹也无半分,干净的诡异。
整个尸体皮肤呈现给人的就是正常死亡,当然仅仅说的是皮肤,此时的郑垣头颅和四肢看着还算正常,皮肤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青灰色,像块放了很久的冻肉,可躯干却塌成一团,像一摊皱巴巴的皮,松垮垮地堆在那里。
柳燕棠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地方软得离谱,像碰在一团泡发的冻肉上,带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
随着他的力道,那摊肉像液体般晃了晃,发出 “咕叽” 声,像踩着了一摊烂泥。
他从一旁的木箱中取出一柄银亮的剪刀,指尖捏住刃口,稳稳对准先前仵作解剖后缝合的针脚,顺着那道细密的线痕缓缓剪开。
沈圭望着柳燕棠专注的动作,声音沉了沉,又道:“尸体从灵堂带回直校司后,我当即让仵作重新查验,结果除了这躯干塌陷如烂泥的诡异情形,其余都与前次检查无异,事出反常,我便命仵作剖开郑垣的身体再查.........”
此时柳燕棠已顺着缝合线剪开一道比拳头略大的缝隙,他抬手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带着淡淡古铜色的手腕,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若隐若现,那是当年为救一只坠进冰窟窿的猫时,被碎冰碴划到留下的印记,虽早已褪去红肿,却仍在皮肉间刻下一道细密的浅痕。
柳燕棠拿起羊肠手套当着沈圭的面,将手径直伸了进去。
“咕叽 —— 咕叽 ——” 翻动粘稠肉块的声音在房内回荡,带着其余尸体的腐臭和血腥的酸馊味直冲鼻腔以及耳膜。
沈圭忍不住别过脸看向窗外,可那声音却像附骨之疽钻进耳朵里怎么也挥不去,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啧,有意思。”
柳燕棠忽然低啧一声,眼底跃动着兴奋的光,活像个撞见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
他手指在腹腔里搅动得极快,带出的稠液顺着尸身蜿蜒而下,滴落在白布上,晕开一团团深褐的水渍。
待他抽手之际,尸身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嘟”,像是有气从空腹深处涌上来,紧接着,一道细细的稠液被生生拽成了丝,一头连着郑垣敞开的腹腔,一头粘在柳燕棠的手上,待那只手彻底抽离,周围外翻的皮肉,便顺着惯性往一侧塌了塌,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柳燕棠转头看向沈圭,嘴角噙着笑:“城东的陈屠户该来学学,这剔骨取内脏的手艺,这可比他利落多了,当真是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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