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夺命腰刀

沈圭的脸 “唰” 地白了，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别过头去，声音发紧：“你就不能…… 说点人话？”

柳燕棠挑眉像是觉得有趣：“沈大人这是听不得？还是看不得？”

他故意晃了晃手上的粘液“当年查那桩灭门案，沈大人可是连肠子流了一地的场面都面不改色的，怎么今儿反倒怯了？”

沈圭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愣是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瞪着柳燕棠，眼里像要冒出火来。

话音刚落，被柳燕棠剪开的口子里突然冒出几个气泡“啵” 地一声炸开，溅出几滴带着腥臭味的浑浊液体，落在尸布上慢慢晕开。

柳燕棠取下羊肠手套扔掉，转身到铜盆前洗手，沈圭上前帮忙舀水时，刻意侧身躲着他，尽管知道那些液体没沾到柳燕棠手上，可是沈圭心中那股恶心怎么也挥之不去。

柳燕棠用皂角洗了数遍，那皂角是最便宜的那种，带着股刺鼻的药味，洗得手上的皮肤都发红了。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那粉末带着淡淡的清香，撒在手上，又洗了三遍，这才罢手。

他拿起春桃给的帕子擦手，擦完他借着蜡烛的火将帕子点燃，火苗舔舐着布料，很快就烧成了灰烬。

柳燕棠接过沈圭递来的案卷，指尖捻着纸页细细翻看，目光在一行行记录间逡巡，试图从字缝里寻出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了手，抬眼望向窗外，天光已过正午，流云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游移，映得窗棂投下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鼻尖，眉峰微蹙，似在梳理一团乱麻。

沈圭站在一旁始终未曾出声打扰，停尸房一时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以及柳燕棠手中的案卷偶尔轻拍手臂，发出的“嗒、嗒”的轻响。

半晌，柳燕棠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再过几天就该新年罢市了，王寡妇的馄饨怕是要有段时间吃不上了”

说着柳燕棠拿起一瓶烈酒浇在门口的炭盆内，在烈酒接触炭盆的瞬间，炭盆内冒起蓝红火光，紧跟着柳燕棠将一碗醋倒进火盆，陈醋进入火盆的瞬间火焰被压下去，一股雾气蒸腾而起夹杂着陈醋味让人感觉牙酸。

柳燕棠跨着火盆走过去张开手臂，一旁等候的张五走上前用泡着水的柚子叶给柳燕棠净身。

柳燕棠的动作是那么的迫不及待，仿佛去晚了就真的吃不上了，他拿起窗台上的茶花就走，沈圭急忙跨过火盆追柳燕棠，忽然想到什么退后半步站在门口将身体呈大字摆着，张五走上前为其净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柳仲然！案子还没查完！你就想着吃？”

“吃饭不算正经事？” 柳燕棠回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民以食为天，沈大人连这个都不懂？还是说，沈大人办案子，是不需要吃饭的？”

“你去王记，真是为了那碗馄饨？”沈圭的牙像是咬着半截冰棱，语气里裹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鄙夷。

王记的馄饨滋味如何，倒没多少人正经议论过。

但提起老板娘王寡妇，十条街的汉子怕是都要暗吞口水，其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唤作“夺命腰刀”。

只因那杨柳腰肢动起来时，软中带韧，一扭一摆间风情万种，眼角眉梢又带着股泼辣劲儿，瞧着就让人骨头发酥，恨不能溺在那抹艳色里。

再添上三十许的年纪，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像坛酿透了的酒，每一寸肌肤都浸着勾人的熟韵，便是坐那儿不动，也自有股子让人心猿意马的魔力。

“上次是谁，借着查案的由头，在王嫂子铺子里待到半夜才出来？”

柳燕棠挑眉，笑得很欢：“哦？明甫兄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吃醋？”

柳燕棠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两人距离霎时缩近，他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点促狭的勾子：“王寡妇的手艺，明甫兄又不是没尝过，那馄饨里的虾仁，可是挑的最鲜活的，滋味未必就比明甫兄府里的厨子差吧？”

话音刚落，他又歪了歪头，眼尾扫过沈圭泛红的耳根：“听说沈大人也偷偷去过那么几次，倒是说说，到底是王寡妇的腰肢更勾人，还是那碗馄饨更对味？”

“你——”沈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活像被滚水烫过的虾子，连脖颈都泛着层薄红，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双手下意识背到身后，说话都带上了颤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几次去是……是公务！再者说，我是真去吃馄饨，你、你才是别有用心！”

“是是是，公务”柳燕棠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把最后那个“馄饨”拖得长长的，尾音在舌尖打了个转“明甫兄吃馄饨，我自然也是去吃——馄饨。”

沈圭气得手指发颤，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满脑子翻涌的辩解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我去……确实是公务！”

柳燕棠已抱起桌上那盆宫粉，转身朝门口走去，临到门口时回头，笑意仍挂在嘴角：“没错，就像沈大人对着桃树说案情，那也叫公务。”

“你！”沈圭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在发颤，偏生嘴笨，怎么也驳不回去。

眼睁睁看着柳燕棠往门外走，那笑声像羽毛似的飘过来，挠得他心头发痒又发堵。

他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眼眶竟也跟着发热，一股又急又气的酸胀感直往鼻尖冲活像个受了委屈却说不清的孩子。

柳燕棠走了几步好似忽然想起来转头对春桃道：“春桃，记得给你家少爷带件裘衣，别又像上次那样，和桃树对案一晚，把自己冻得发烧，躺了三天才好，还有，改天先生送你几条好帕子，淮绣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比你现在的好看多了”

春桃被那鸳鸯戏水几字刺的脸红，小声应道：“谢柳先生”

随后春桃看了眼脸憋得通红，像个熟透柿子的自家少爷，心里直叹气少爷怎么老是斗不过柳先生还偏要跟柳先生斗，每次都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又不长记性。

沈圭气道：“你还有脸说！上次追凶谁追到商女船上被人家未婚夫追着打了半条街？”

“总比对着桃树说一宿案情强” 柳燕棠笑的趾高气昂，像只斗胜了的公鸡“至少我没抱着棵树让它当判官判案，还说得有模有样的”

“你…… 你……” 沈圭指着他，气得眼前发黑，愣是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燕棠抱着花，大摇大摆走远，其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柳燕棠回头看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他想起当初，沈圭吃了块下了料的酥蜜糕，结果拉着一棵桃树说了一宿的案情，从作案动机分析到证据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就是听的对象好似不太喜欢他，一直对其爱答不理的，而柳燕棠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就着这场景喝了半宿的酒，还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气得第二天醒来的沈圭拔剑要去砍了那棵桃树，要来个杀树灭口，不过最后还是被柳燕棠拉住了。

现在那棵桃树还在，只是枝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剑痕。

三人走在京都大街上，临近新年，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那灯笼的颜色鲜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灰蒙蒙的天。

门上的桃符已经被洗刷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甜丝丝的，格外喜庆。

路边偶尔响起一声爆竹“啪” 地爆炸声，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留下几片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儿。

柳燕棠抱着宫粉茶花走在前头，粉白的花瓣在他怀里颤巍巍的，像一只胆小的蝴蝶。

沈圭赌气似的在三步开外跟着，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脸还红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骂些什么，春桃跟在沈圭身后听着掩嘴偷笑。

柳燕棠忽然放慢脚步，等沈圭走近了，故意道：“明甫兄，你说王寡妇今儿会不会给我留了醉流霞？上次她说，那酒埋在地下三年了，就等着新年开封呢！”

沈圭的脚步一顿，随后气呼呼地加快脚步，超过柳燕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银白色的袍角在身后划出一道残影，带起一阵冷风。

柳燕棠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欢了，眼都挤在了一起。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柳先生，您就别逗我家少爷了”

柳燕棠挑眉手指轻抚怀中宫粉的花瓣“逗明甫可比逗阿猫阿狗好玩多了！”

春桃委屈道：“您是玩儿开心了，就是…… 少爷回头准要拿我撒气。”

“放心，有我在，他不敢” 柳燕棠拍着胸脯，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众人路过一棵老槐树下的花摊，摊主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名叫翠儿，因为寒风的缘故鹅蛋脸被冻的像个红苹果，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还沾着点灰尘。

柳燕棠停下脚步，对着翠儿笑道：“不知道为何，一见到翠儿姑娘就感觉你送我这茶花没了颜色！不开心的心情也舒爽了好多”

翠儿脸红着“柳先生又打趣我，柳先生答应给我写的《美人卖花诗》，什么时候写呀？”

柳燕棠故作沉吟：“等我查完这案子，就给你写，保证让你这花卖得更俏，到时候提亲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去”

少女听着提亲二字羞红了脸，只见其往柳燕棠怀里塞了一枝开得正旺的腊梅，那腊梅的香气浓郁，扑鼻而来：“柳先生要是真写了，我就把这枝梅送给您，不要钱”

柳燕棠接过腊梅，插在茶花的花盆里，笑道：“好，一言为定”

沈圭在前面看见这一幕气得哼了一声，脚步更快了，像是多待一个呼吸都嫌烦。

到了王记馄饨铺，系着靛蓝围裙的王寡妇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些面粉，像落了层雪，更添了几分妩媚。

她看到柳燕棠，眼睛一亮，声音带着几分娇嗔：“柳先生可算来了！前儿个还说给我写《灶台诗》这是诗写好了？”

她说着端着一盘酱牛肉出来，那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片片红色的玉，旁边还摆着碟刚炸好的兰花豆，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酥脆可口，让人垂涎欲滴。

“刚出锅的，下酒正好，是用去年的陈酒泡过的，味道醇厚”

柳燕棠接过盘子，手指轻抚王寡妇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他往王寡妇手里塞了串铜钱，那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买些脂粉擦擦，比刀疤好看，我认识一家店的脂粉，是宫里娘娘用的，回头我给你捎点来”

王寡妇红着脸啐了一口，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没正经！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转身进厨房时，却偷偷塞给了柳燕棠一样东西。

沈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早已拧成个死结，他猛地沉下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火气：“柳仲然！王嫂子是良家妇女，你怎能这般口无遮拦地轻薄？这话若是传出去，成何体统！你就不怕丢了我们读书人的脸面？”

他的声音里带着义愤填膺，像是在维护什么正义，脸又红了，他又被气到了。

王寡妇端着一坛醉流霞走出来，那酒坛用红布封着口。

柳燕棠抿着嘴，看着沈圭，突然道：“明甫兄这是…… 吃醋了？”

沈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 只是看不惯你这作风！你是颖下学宫弟子，行事岂可如此放荡” 他结结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可知娶妻娶贤”

“哦~呦！你说王姐姐不贤惠、王姐这有人诋毁你”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是、是、当三媒六聘、君子爱美人当知礼”

看着张口结舌的沈圭、柳燕棠给自己满上一杯醉流霞，那酒是琥珀色的，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泛着迷人的光泽。

沈圭解释半天越解释越凌乱柳燕棠憋着笑，半天憋出一句：“就不能是我被轻薄了吗？”

王寡妇一听远远的给了柳燕棠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沈圭此时意识到又被柳燕棠戏耍，脸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气鼓鼓地瞪着柳燕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半天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只能在心里把柳燕棠骂了千百遍。

柳燕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留下阵阵暖意。

他小声呢喃：“名声怎么就被败坏了？谁在败坏我的名声”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沈圭坐在对面揉着眉心，这 “颖下之耻” 何时有过好名声？是追凶追到商女船上；还是查案时院主得知其去了内院，仿佛听到后院失火一样往后院跑，其狼狈的摔倒爬起，爬起再摔倒然后手脚并用的往后院冲时的状况；或是去春宵阁从不付钱，还让花魁倒贴过夜费。

又或是玉舟山那位观主嬴三白，为了拦他上山把 “柳燕棠不得入内” 的亲刻石碑从观前挪到了山脚，生怕他玷污了观里的清净。

到现在那块石碑还成了江湖一景，凡是去过玉舟山的人，都要去看看那碑，以至于江湖一些聚会嬴三白都不参加，因为一见面，别人就拿这事打趣他，说他一个修无情剑的被徒弟逼着教有情剑。

想到这些，沈圭心里堵得慌，颖下学宫那方净土，怎么就被这人玷污了？

看着柳燕棠沈圭内心那一声声， “柳燕棠滚出颖下、柳燕棠滚出颖下、柳燕棠滚出颖下” 的呼声连绵不绝越来越强烈。

随着王寡妇的馄饨上桌一切闹剧才算停歇。

“哦——”

随着最后一口鲜美的汤汁入喉，柳燕棠将空碗往桌上一搁，舒展着筋骨起身，端起碗筷朝屋内灶台走去。

放下碗碟后，他凑到王寡妇耳边低语了几句，惹得王寡妇眼尾飞红，眼波像浸了蜜的春水往柳燕棠脸上泼，那白眼翻得都带着勾人的弧度，纤手轻轻往他胸口一捶，腕间银钏叮叮当当地晃，指尖还若有似无地在他衣襟上点了下，倒像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

柳燕棠含着笑转身出屋，顺手拿起桌上的宫粉，晃悠悠就要离去。

沈圭见他要走，赶忙撂下碗筷：“你要去哪？”

“哈——”柳燕棠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底泛着倦意却笑得狡黠“春宵阁新谱了曲子，昨儿浪荡了整宿，此刻乏得紧，自然是回去补觉”说罢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远处去了。

沈圭望着他的背影，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是办公的好时候，但是其喉结上下滚了滚，张了张嘴，终究愤愤地甩了甩袍袖，那力道带得腰间玉佩撞出细碎的响。

沈圭重新落座，抓起汤匙舀起碗里的馄饨，先前那副细嚼慢咽的斯文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他埋头猛吃，每一口都嚼得格外用力，牙关错动间带着股泄愤的狠劲，仿佛嘴里嚼着的不是鲜香的馄饨，而是柳燕棠那副欠揍的模样。

春桃看着沈圭的模样苦笑摇头，看沈圭将最后一颗馄饨咽下，起身搁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跟着起身的沈圭往外走。

刚迈几步，就听王寡妇扬声唤道：“沈大人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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