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诡异白房子

太阳把沙漠烤得滋滋冒白烟。我走在路中间，像块快化的水果糖，黏糊糊，软塌塌，随时要瘫成一滩甜水。

脚下的硬路突然没了。一脚踩进浮土里，沙土几百张小嘴啃我鞋底。拔脚，陷下去；再拔，再陷。留下个浅坑？风这勤快的小工贼，眨眼就给抹平了。1988年的夏天，这条破路是我唯一的伴儿。

古宁寺那辆喘气都费劲的破班车？呸！我宁可跟太阳玩命。那铁皮罐子里塞满了啥？汗臭。烟味。还有下班后那帮人灵魂出窍似的叹气。混一块儿发酵，活脱脱一罐子行走的腌菜，能活活把人腌入味、憋断气。得了，爷不伺候。

我把自己当块肉，主动扔进戈壁滩这口天然大烤箱，免费桑拿，高温杀菌。

五公里。起点：镇上那灰扑扑、掉渣的宿舍。终点：古宁寺那灰扑扑、方方正正的水泥骨灰盒。路上有啥？风，呼呼刮，卷着沙子抽你脸。

抬头看天，蓝！蓝得晃眼，像刚洗干净的玻璃，然后被人哐当砸地上，碎得透亮又扎心。三十年后再咂摸这味儿，透亮是真透亮，扎心也是真他妈扎心。

为啥？因为这是我生命里最操蛋的夏天，没有之一！复读一年，头悬梁锥刺股，全校第一！牛逼吧？结果呢？栽在师范那道破门槛上，摔了个狗啃屎，门牙差点磕飞。

紧接着，同班同村的对象董萍，挥一挥衣袖，连片云彩——哦不，连粒沙子都没给我留下。

得，我成了件没人要的旧行李，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新疆洛浦县，大沙漠深处的古宁寺，当上了光荣的——讲解员。对着空气，对着偶尔飘过的孤魂野鬼（如果有的话），背诵那些长得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废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这破庙里一件会喘气的展品，标签上写着：“失败者，1988年产”。

五公里滚烫的路，空气稠得跟热粥似的。走到一半，实在扛不住了。解开领口两颗扣子，一把将汗湿得能拧出水来的衬衫扒拉下来，胡乱往腰上一捆，权当遮羞布。

风这流氓，瞅准机会就钻进来，如发热的小刀子，贴着皮肉刮进去。

爽？就爽那么一哆嗦！紧接着，沙粒子噼里啪啦打过来，前胸后背，生疼！跟挨了顿***似的。

我一把摘下头顶的作训帽。老爹压箱底的旧货，年头比我都老。为了防止这宝贝被风这贼偷走，我把帽檐狠狠转到后脑勺。嘿，你别说，还真有点《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霍尔顿那落魄帅的范儿。

用反戴帽子对抗操蛋的世界？行，爷今儿也对抗一把！虽然我的对手只是能把人烤成干尸的太阳。

在一大片向日葵和棉花地中间。最扎眼的是中间那座白房子！当地人叫它小洋楼，白得刺目，像沙漠里一颗突兀的假牙。

他们仨——那女人，箩筐里的小崽子，还有那黑黢黢的瘟神猫——第一次就在那儿杵着吗？记不清了。记忆这东西，跟这沙路一样不靠谱。反正后来每次路过，这诡异的一家子铁定都在，风雨无阻，比打卡上班还准时。

楼前竖着一个怪东西，电视信号接受器？金属杆顶个狰狞圆盘。盘下阴影里，一个女人坐着看书。背影瘦削，肩颈线条……董萍？心猛地一抽！

那天我梳着蹩脚的许文强头，通知书捏得发烫。模拟考她排一百名，我稳坐第一。结果？老天开了个血淋淋的玩笑。红印章盖在薄纸上，“未录取”三个字烙进眼底。她考上了。我落榜了。

那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脊梁“晒”太阳。皮肤通红，像煮熟的虾。我经过时，他扬起脸，咧开嘴，细胳膊在热浪里用力挥舞。

“喂！”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嚼碎吞了。

那双眼睛，贼亮！亮得有点瘆人。每次看到他这小胳膊这么一晃，我心里那团被毒日头烤焦、乱成一锅粥的破线头，好像真能被这傻小子扯松那么一小缕。

行吧，礼尚往来。我也抬起灌了铅似的胳膊，敷衍地挥挥。有时候嗓子眼发干，挤牙膏似的挤出点动静：“喂！”声音刚出口，就被风这碎嘴子一把揉烂，吞得渣都不剩。

他耳朵倒是尖，听到点残响，挥舞得更起劲了，小身子在巨大的箩筐里直晃悠。

筐边蹲黑猫。通体漆黑，皮毛在毒日头底下泛着层油腻腻的光，活像刚从炭炉里扒拉出来的铁珠子。它蹲那儿，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只有那对眼珠子，两块凝固的、暗金色的玻璃疙瘩，死死焊在我脸上。

突然！那猫脑袋极其轻微地、像个生锈的轴承似的，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就这一下，那对暗金玻璃珠在炽白得能杀人的阳光下，唰地折射出熔化的金属液般的光——冰冷，非人，毫无温度！

它的目光沉得像灌了铅，冷得像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钎子，蛮横地刺穿皮肤，在我那团混乱、灼痛、翻滚着耻辱和恐惧的烂泥浆糊里，一通乱搅！它在看。它在称斤两。它在读我骨头缝里刻着的“失败”俩字儿！

风毫无预兆地大了许多。卷起沙土，鞭子似的抽过来。我下意识死死压住后脑勺那顶宝贝帽子。就在这风沙迷眼的鬼当口，一丝极细极弱的甜味儿，像根淬了毒的蛛丝，猝不及防钻进我鼻孔。

栀子？还是别的什么要命的白花？

我像被钉头锤砸中脚背，猛地钉在原地！心脏？直接被一只冰手从腔子里掏出来攥紧了，咯嘣一下，停了！

这味儿……操！是她！头发丝里。衣服领子上。那股子干净的、混着阳光晒过味的皂角香！薄纸片。鲜红的印章。骨头缝里滋滋冒烟的嘲讽。校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下。

她低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算了吧。”声音轻飘飘的，像刚叹完一口气就散了。淡蓝的裙角。细细一圈小白蕾丝。风吹过，像水塘子起了点小波纹。

那天下午的太阳跟今天这老混蛋一样毒。烤得槐树叶子都卷了边，蔫头耷脑。空气里全是浮动的灰。她说完，飞快地撩起眼皮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操，太他妈复杂了。是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可怜我？还是……甩掉个大麻烦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没等我看清，她转身就走。那抹淡蓝色的裙角，在刺得人眼瞎的太阳光里，像块锋利的碎玻璃片，唰啦一下把光给划开了。闪了闪，就消失在围墙拐角。

剩我一人杵在银杏树底下。像个被拔了电、断了线的破木偶。空气里只剩下呛人的尘土味，还有银杏皮那股子散不掉的苦涩气。

风停了。那点要命的甜香也散得无影无踪。戈壁滩上那股子尘土混着枯枝败叶的干朽味儿，蛮横霸道地重新塞满了鼻腔。

胸口那地方，像被刚才那股邪风、那点鬼香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从来没长好过、一直烂着的血肉。

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攫住我，比刚才沙粒子抽打狠一百倍！我死死捂住心口，手指头底下，那颗心在腔子里玩命地撞，咚咚咚！咚咚咚！跟发了疯的鼓槌似的，要把肋骨都擂断！

我拼命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在滚烫的沙窝子里挣扎，只想赶紧逃离这片邪门的棉花地。逃离那甜得让人想吐、又苦得让人发疯的夏日气味。

逃离黑猫那对能把人灵魂都冻住的熔金眼珠子。脚下的沙路，像条死蛇，没完没了地往前爬，通向远处那灰扑扑的古宁寺影子。绝望？这路长得让人想直接躺下等死！

鞋里灌满了沙砾，每一步都硌得脚底板生疼，像踩在碎玻璃渣上。腰里捆着的那件湿透的衬衫，吸饱了汗水和尘土，沉得像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裹尸布，吧嗒吧嗒地拍打着我的大腿外侧。

后脑勺那块被帽檐死死抵住的头皮，早感觉不到烫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刀子割肉似的刺痛。

在这鬼地方，我他妈不是在对抗能把人烤干的热浪。我是在和太阳这个老刽子手拔河！赌注？就是自己这条贱命，看是它先把我烤成一具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干尸，还是我能先一步爬进那个灰扑扑的水泥骨灰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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