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分手

董萍根本配不上我，这结论，我花了半辈子才确定。

我们小学、初中，甚至两次复读都同班，两家相距5根田坎远，是真正意义上的“邻家女孩”。这个夏天，我们本该按照三毛的足迹，踏上通往新疆的旅途。

“你马上读师范，出来当老师了”她那时眼睛亮得像山涧清泉，声音轻快地说，“我爸在供销社上班，专门拿一个月工资安排这次旅行。”

如今，“你”这个字眼，早已悄然易主，成了她自己的专属代词。我仍固执地想去新疆，哪怕形单影只。

可钱在哪里？命运却诡异地抛来另一根绳索——县一中初中部学生会**的身份，让我意外抓住了全县仅十个对口援建新疆洛浦县的暑期解说员名额之一。

其余名额都给了职高生或大学生，班主任大概是为了抚慰我落榜师范的失意，将这唯一属于中学生的机会塞进我手心。

汗水粘着衬衫紧贴后背，我站在董萍家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台阶下，喉头发紧：“班主任…给了我名额，暑假去新疆洛浦县，做解说员。”

台阶上的她低着头，脚尖一下下划着水泥地，划出无形的圈，仿佛在无声地圈禁我们之间尚存的最后一点什么。台阶缝隙里几茎倔强的野草，在暮色里显出幽暗的墨绿。

“我家的人，不让去了！”声音从她低垂的头颅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燃尽的纸灰，只字没提他爸给钱旅游的事

我几乎闻不到台阶下尘土的气息了，鼻腔里只剩下她身上浓郁的栀子花香，那香气曾经甜得醉人，此刻却浓得发腻，带着某种腐朽的暖意，沉沉地压下来，堵住我的呼吸。恍惚间，这香气似乎化作了白色的火焰，无声舔舐着傍晚的空气。

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触碰她柔软的发顶——像过去许多次那样。

指尖距离发丝仅有一寸，她猛地弹了起来，如同被滚水烫到，又像踩着了毒蛇。一股蛮力狠狠推在我胸口，我踉跄着后退，脚跟撞在台阶棱角上，钻心地疼。掌心残留的触感冰冷坚硬，那是她肩胛骨突兀的棱角，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此刻，她的眼神没有热情，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拒绝。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也好！”这相当于给一段恋情判了死刑。她或许为自己的选择，有那么一丝愧疚，踮起脚来主动吻了我，但明显是一种应付式的，我脑子里闪现出张学友的歌《吻别》里描述的场景。

可就在一年前，也是这台阶，我抱着她。她柔软得像一只晒饱了阳光的枕头，带着夏日特有的微热气息。我们躲在台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声音像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絮：“等考完试…我们就可以‘那个’了。”

远处巷口飘来白球鞋刷洗后特有的皂粉气味，混着阳光蒸腾泥土的味道。她纤长的睫毛扫过我的皮肤，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

有好几次，我们差点把持不住，想做“那个”，但“那个”从未真正发生。她有时没有临阵退缩。

根子在我，太想考上中师了，当大学老师的舅舅有次喝醉了，说了一句话：“破了童子身，考中师就不行了！”可能是玩笑，但我赌不起啊！宁可选择相信，因为我读书的钱，是爸爸当土匠挣的，地里的农活还没有忙完，就要去为修房子的人家筑墙。

在那些日子，听到小伙伴吹嘘自己恋爱中的“光荣史”要，想到“两头”都没有得到，肠子都后悔青了。

我在那个夏天，一直在想，要是在中考前，我把她“拿下”了，她还会离开我吗？

我坐在台阶上，粗糙的水泥棱角硌得尾椎生疼。那熟悉的栀子花香，此刻浓烈得近乎有毒，沉沉地压下来，钻进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着甜腥的灰尘。

台阶上那道被她脚尖反复划出的灰白色浅痕，像一道突兀的、丑陋的伤口，横亘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里。

小伙子们，请你们记住，考虑过多，就没有办法把对象弄上床。

这个教训，既适用于恋爱中，也适用于遇到两难问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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