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乘坐火车到了和田,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像块钝刀片,在耳膜上磨了四十七个小时,又坐旅游局的汽车到了古宁寺。车辙印在土路上拧出麻花。后排有人吐了,酸腐味混着汗臭涌过来,我赶紧把车窗摇开条缝,热风裹着沙粒抽在脸上,疼得人一激灵。
寺庙那褪了色的朱红山门在蒸腾的热浪里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破画。山门两侧,沿着参差不齐的土坎,歪歪斜斜挤满了摊子。
塑料布搭的棚子下,葡萄干堆成紫黑色的小山,玉器摆件在太阳底下泛着贼光,还有卖馕的炉子正冒白汽,麦香混着炭火味钻鼻子。
摊主们大多蔫头耷脑,眼皮黏黏糊糊地搭着,声音也像是被这热浪抽干了水分,干瘪瘪地飘着。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刺鼻、烤羊肉串的油腻膻气、还有旧铜钱铁器那种挥之不去的、陈年的金属腥气。
车就停了那里,就在这片萎靡嘈杂的尽头,一块几乎被风沙磨白的宣传栏中的硬纸板突兀地杵在那儿。
最上面一行黑字加粗:新出土的“和田美女”,给你带好运!底下是《和田晚报》的报头,铅字印的照片被晒得有些模糊,像是块裹着布的东西,轮廓倒真像个人形。
我正眯着眼看,旁边突然炸开个尖利的女声:“踩中三条幸运线,今年准能发大财!”
挤过去一看,板子底下藏着个算命摊。布幡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掌纹,穿蓝布衫的老婆子正扒着个游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她面前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竹签,缸沿结着圈黑垢。
“和田美女的幸运线,你踩中几条?古宁寺里有答案。”老婆子的牙缺了半颗,说话漏风,却把那串词念得跟快板似的。那声音干涩尖锐,像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拉。
她手里捏着几根染成俗艳血红色的细线,在指间翻绕,如同几条吐信的小蛇。几个背着鼓鼓囊囊旅行包的游客被这吆喝攫住,围着摊子,脸上挂着将信将疑又难掩好奇的蠢蠢欲动。
寺里出来个胖子,迷彩服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圈肥肉。他手里攥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对着算命的老婆子喊道:“占道了!摆进去点儿!摆进进去点儿!”
“叫魂呢?”老婆子应了一声,把摊子往后挪了挪。
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张山,寺里的三号人物,人们管他叫大张,也有人背地里叫他老油条。他那双眼泡浮肿的眼睛扫过来时,我后颈突然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们把行李扔进分配的土坯房时,墙皮簌簌往下掉灰。我摸了把床板,一手的沙,突然想起火车上邻座大叔啃的馕,也是这糙拉拉的质感。窗外传来大张的吆喝声,我们十个新来的赶紧往外跑。
他站在寺门口那棵老榆树下,树影把他劈成两半,一半在光里冒汗,一半在阴里发暗。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像沾着油污的刷子,把我们这十个新来的志愿者,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那情表,与菜市场挑土豆差不多,把我们扫视了两遍,喉结上下滚了滚。
“谁,”他终于开了口,烟卷在干裂的嘴唇上微微颤动,“愿意去干尸展位当解说员?”
风突然停了,卖馕的炉子不响了,连那老婆子的吆喝声都卡了壳。没人说话,脚底下的沙子被踩得咯吱响。我看见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往后缩了缩,肩膀快贴上后面人的胳膊了。
大张又扫了一遍,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每个人脸上扒拉。他的皮鞋踩过摊位前的石子路,嗒嗒响,最后停在我面前。阴影把他的脸遮得只剩个下巴,胡茬子青森森的。
老油条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像是浑浊的痰音。他又把我们扫了一遍,目光像探针,冰冷又黏腻。最后,那目光钉子般钉在我脸上。
他挪动脚步,靴底蹭着沙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径直走到我面前。劣质烟草和陈年汗馊混合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你去。”他下巴朝我一点,语气短促得像甩出一记耳光。
我愣住了,耳边嗡嗡响,像有只蚊子钻进去了。“为什么?”
老油条嘴角咧开,露出被劣质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一丝浑浊的笑意在那张油汗涔涔的脸上弥漫开。“因为你与干尸的长相接近,”他拖长了调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让游客有个心理适应期,省得再吓出个好歹来,不好交代!”
人群里先是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像开了闸的洪水,肆无忌惮地冲刷过来。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的庆幸;有人则咧着嘴,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来刮去。
热浪似乎瞬间被这笑声点燃,更加猛烈地裹挟着我,汗水争先恐后地从额角、脊背渗出,又迅速被干燥的空气吸走,留下一层粘腻的盐霜,皮肤绷得发紧。
笑声尖锐地撞击着耳膜,周遭的面孔在蒸腾的热浪中晃动、扭曲变形。我下意识地、几乎是求救般,猛地将视线投向那块招魂幡似的纸板。
风恰在此时卷过,哗啦一声掀起了门外那几张复印的《和田晚报》。
报纸上那幅占据大幅版面的“和田美女”干尸照片,瞬间清晰地撞入眼帘——深陷的眼窝,皮革般的皮肤紧裹着高耸的颧骨,牙齿在干瘪的唇间森然显露。
就在这一刹那,那空洞眼窝深处,似乎极其诡异地、极其微弱地,极其迅速地,眨动了一下!
一股寒气,毫无预兆地、毒蛇般从我的尾椎骨猛地窜上,瞬间攫住了整个心脏,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周围的哄笑声、算命女人嘶哑的吆喝、摊贩塑料布的哗啦声……所有的声音骤然远去,被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嗡鸣所取代。眼前只剩下报纸上那具干尸黑洞洞的眼窝,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我的魂魄吸进去。
时间凝固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寒意粗暴地撞开。眼前晃动的不是戈壁滩刺目的白,而是老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浑浊的绿。河水也带着一股腥气,水面浮着肮脏的泡沫和烂菜叶。岸边围满了人,嗡嗡嘤嘤的议论声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几个精壮汉子,赤着晒得黝黑的上身,喊着号子,正把一具肿胀发白的尸体从浑浊的水里拖上来。那尸体软塌塌的,像一袋泡烂的面粉,被粗粝的麻绳捆着脚踝,在泥泞的河滩上拖出一道湿漉漉、暗沉沉的痕迹。
死者是我最隔房的堂兄,他是一个残疾人,因为分家的事,吵架后喝了农药,跳入房前的水里塘里。
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苍蝇般猛地散开一个豁口,又迅速合拢。我那时还小,被挤在大人腿缝里,那死白肿胀的脸,那湿漉漉拖行的声音,还有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水腥和腐烂混合的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喂!发什么愣?”
一个粗糙的、带着浓重烟味的声音像根棍子,猛地捅破了那层包裹着溺水者记忆的粘稠水膜。
是老油条。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粗大的毛孔里渗出的油汗。
那股混杂着汗臭、劣质烟草和陈年油垢的浓烈气味再次蛮横地冲进我的鼻腔,瞬间压过了记忆中那遥远的水腥腐臭。
他手里捏着个塑料牌,牌子上印着模糊不清的佛像,下面一行小字:“古宁寺临时工作证”。他把它塞进我汗湿冰凉的手里,塑料牌边缘有些毛糙,刮擦着掌心。
“拿着,”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展位在后面偏殿,收拾收拾赶紧过去。规矩都懂吧?别乱摸,别乱讲,尤其别他妈吓着游客。”
他浑浊的眼珠在我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随即又被惯常的油滑和漠然覆盖,快得像戈壁滩上稍纵即逝的阴影。“干好了,你会有意外收获!”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跟那块《和田晚报》复印件上的模糊轮廓重叠在一起。
小时候在乡下,二舅爷总说我脸太长,跟庙里的判官似的。有次清明烧纸,他指着坟头那尊石人,开玩笑说:你长大了如果成了名人,就会被塑成那样。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样,胡乱地吹着。
“笑够了?”大张突然吼了一声,笑声戛然而止。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着,“下午三点,干尸馆门口集合。”
我还站在原地没动,脚底下那片鹅卵石有点发烫。刚才算命摊的老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的蓝布衫蹭过我的胳膊,凉飕飕的。“小伙子,”她咧开缺牙的嘴,“你这是踩中第一条幸运线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块干泥巴,像块没啃完的骨头。远处那块《和田晚报》的复印件被风吹得啪啪响,照片上的“和田美女”好像动了一下,眼窝那里黑沉沉的,正往我这边看,朝我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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