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4）免费录像

古宁寺的“接风宴”简单粗暴：一大盆炖得骨酥肉烂的羊肉，两张烤得焦香的馕饼。老油条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含糊道：“这地界儿，草籽都带咸味儿，羊吃了肉能差？”他声音跟这风沙地似的，粗粝得硌耳朵。

刚撂下碗，嘴里的鲜劲儿还没散，就被老油条吆喝着推进了小礼堂。光线骤暗，一股子陈年灰尘和旧布套的霉味儿直冲鼻腔。

墙角那台老掉牙的录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往外吐《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旋律黏糊糊的，裹着满屋子浮尘。

一个高瘦男人背对着我们，牛仔裤裤脚随着鼓点轻颠，脊梁骨绷得像晾衣绳上的钢丝，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褂愣是被他撑出了利落的倒三角。

“来了？”他转身，声音清亮得能劈开这浑浊的空气，比那破磁带里的情歌强了十倍不止。

“高诗榜，讲解组组长。”字正腔圆，活脱脱央视播音腔，瞬间割裂了这西北小寺弥漫的土腥味。昏黄灯光打在他身上，肩宽腰窄，衬衫下绷着隐约的肌肉线条。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棂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划开明暗两半。

他一笑，那点阳光就跟着嘴角往上跳——这身板儿，这劲儿，活像我高中那个能把枯燥篮球课点炸的体育老师，浑身喷薄着滚烫的生命力。

我喉头那块没咽利索的羊肉，仿佛被这生命力点着了，烫了一下。一个念头“噌”地冒出来：四十岁？老子就得活成他这样！腰别粗，话别糊！

“周末人多，赶趟儿。”他捏着遥控器，指节分明，指甲干净得晃眼，指尖在塑料壳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哒哒”声，“先看录像，寺里那点老底儿，看完心里有谱。”

“唰！”

投影光束猛地炸开，白墙惨白一片。录像开始了——古宁寺的“前身”。脚下这黄沙地，曾经就是个被风啃得面目全非的大土堆。

直到民国，一个叫坦因斯的英国人，像闻到腐肉的秃鹫，鬼鬼祟祟在这儿扒拉出了惊天秘密。模糊的黑白照片闪过：高鼻深目的洋鬼子，得意洋洋站在土坑边，旁边散落着经卷和彩塑残片。

画面一跳，一份泛黄卷边的公文特写，猩红的官印砸着六个大字：“禁止坦因斯出境！”历史的铁锈味儿混着黄沙，劈头盖脸砸过来。

看录像？免费？学校旁边那破放映室还得交五毛呢！赚了！

画面猛地一抖！刺眼的阳光直射下，考古刷子拂开浮沙——半截枯槁、深褐色的手臂露了出来！紧接着，一张脸……不，是一张蒙着风干人皮的骷髅！深陷的眼窝黑洞洞地瞪着烈日，嘴巴大张，凝固在某个无声的、绝望的嘶吼里。千年风沙抽干了它，只剩一层紧贴骨头的皮囊，像……家里挂的什么东西？

“嘶——！”前排两声压抑的抽气。俩女生捂住了眼，指缝却倔强地裂开一道黑缝，漏进荧幕上那片令人窒息的枯槁。

“咔哒。”

高诗榜按了暂停。干尸那张无声呐喊的嘴，被死死钉在惨白的荧幕上。礼堂里只剩下录像带空转的“滋滋”声，像小虫子在脊梁骨上爬。

“怕了？”高诗榜侧身指着干尸，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后厨那块腊肉，“为啥成干尸？就一个字——干！”他手指往下一劈，斩钉截铁。

“这鬼地方，风比刀快，太阳比炉毒，沙子比盐还吸潮！埋下去，骨头里的油，肉里的水，‘呼啦’一下，全抽干！跟上千年挂灶台上熏腊肉有啥两样？”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点穿透力十足的玩味：“想通了这点，还怕个鸟？记住了啊，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屁事儿！”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点了头。那句话像根针，“噗”地扎进我刻意遗忘的角落——董萍红着眼吼我：“你怎么这么没用！一起考上师范多好！最次也该是你考上，而不是我！”声音不大，却把我整个世界砸得稀碎。

操！这他妈是录像教学？分明是给我这刚被踹了的倒霉蛋现场开光！

录像接着放：陶罐、铜钱、编钟碎片……高诗榜的声音忽远忽近，讲盐分锁水，讲风沙盖坟。我盯着他投在屏幕旁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画面晃动，一会儿像展翅的鹰，一会儿像绷紧的标枪。

下午三点集合还有一个钟头。我溜达出寺门。门口摊贩大多收摊了，只剩一个角落。那个老婆子，裹着条辨不清原色的头巾，像块被风干的、盘踞在阴影里的老树根。她面前的小马扎上坐了个年轻人，老婆子正抓着他的手，凑得很近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只吝啬地照亮她摊位上那个磨得油亮的旧签筒，筒身上雕刻的模糊神像似笑非笑。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像是陈年的草药、劣质线香和尘土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她让我想起录像带里那些神秘的吉普赛人，周身弥漫着预言和谎言的迷雾。

那年轻人起身，犹犹豫豫地掏钱。老婆子麻利地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怀里，浑浊的眼珠转向我。那目光像带着粘性，让我脚步一顿。

“我们先前认识了，你叫我幸运女神。”她往嘴里扔了颗黑枣，说话时枣核在牙床间滚，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叫什么？”

“王春平。”我的名字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寺里羊肉汤的暖意似乎瞬间消散了。

她没接茬，“噗”吐出枣核，核子在地上弹了三下，正砸在我脚边羊粪蛋上。“你有灾。”

风骤地卷过来，竹筐里的铃铛炸成一片响。我后颈倏地窜起股凉意——高诗榜说的干腊肉，屏幕里蜷曲到变形的手指，那些画面突然在脑子里炸开。

“是的，没有灾，就不来了这里了。”我说。

“不信？”她把签筒往我面前一戳，竹筒里竹片撞得噼啪响，“抽根签，我给你说道说道。”

“下次吧。”我往后退了半步，裤脚蹭到地上的羊粪蛋，“大张该找我了。”

她没拦，只是用那双亮得发贼的眼睛追着我，直到我拐进回廊。阳光把回廊的柱子切成一段段。

我踩着那些明暗交错的影子往前走，鼻子里还能闻到羊肉汤的香，耳朵里却总响着那老婆子的声音，像根没拔干净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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