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5）摄影记者求“抱抱”

第一章（5）摄影记者求“抱抱”

下午三点，太阳跟个火球似的，烤得人脑门疼。我刚挪到干尸展柜跟前，后背的汗就把T恤洇出了片深色。

展柜玻璃上蒙着层红绸布，风吹不进来，里头的凉气倒往外冒，混着展厅里的土腥味，有点像老家地窖的味儿。

“咔哒。”

大张嚼着槟榔过来了，腮帮子鼓得老高，跟含着颗石头。他啥也没说，胳膊一抡，红绸布“呼”地掀开，带着股尘土飞扬的劲儿。我眼睛刚适应光线，就瞅见玻璃里头那东西了。

光，惨白惨白的顶灯，毫无遮拦地砸进了玻璃柜里。我心脏猛地一跳，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里面那具躯体上。

和田美女。

她侧卧着，蜷缩的姿态像沉睡在母腹中。皮肤是深沉的棕褐色，紧贴着骨骼，绷出清晰的轮廓。最扎眼的是那头头发，干枯，纠结，却顽强地垂落，覆盖着半边凹陷的脸颊。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竟不是预想中的惊惧恶心，反而有种怪异的、轻飘飘的失落感——原来死亡也可以是这样的？不狰狞，不污秽，甚至……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目光，掠过那细长、微微上翘的干枯睫毛。

最终落定在她嘴角——那里，硬邦邦的皮肤竟向上扯着，凝固成一个确凿无疑的弧度。

她在微笑。

嘴角上翘，凝固在枯槁的脸上，一个跨越了四千年的谜。她的双臂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曲在胸前，手骨纤细，指节微屈，仿佛下一秒就要抬起，拥抱一个早已化为飞灰的故人。

空气里那股子槟榔的甜腻混着展柜缝隙渗出的、若有似无的、类似老旧羊皮卷的干燥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口。

“小子，你可别对她笑。”老油条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踱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粗壮的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油墨黑。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斜睨着我，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懒洋洋。

“很多蛋子刚来时都跟你这德性，轻松得跟捡了钱似的，还像看到久别的熟人。看久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亲近感，“那感觉就变了。嘿嘿。”

“蛋子？”这词像颗小石子硌了我一下。

“哦！”旁边的大张像被按了开关，顿时来了精神，嘴里的槟榔嚼得更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冰冷的玻璃上，“就是你们这帮好奇宝宝！跟你一样嫩得掐出水的，叫青瓜蛋子！再老成点的，就叫蛋子！懂个屁的文物？全是土包子！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问东问西，烦得很！”

他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汁染得暗红的牙齿，那神情活像刚发明了轮子一样得意，“不过嘛，当面可千万别叫，砸饭碗的。”

“行，”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挤出个笑，“要是我叫了，也绝不说是您老教的。”心里却像塞了把干草。

这地方和学校那点破事，也没啥两样，总得给人贴个标签才舒服。标签……幼儿园那个下午的尘土味儿猛地呛进鼻腔。老师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大笨贼’，别杵中间挡路！”小朋友们哄笑开来。

我涨红了脸，死死攥着裤缝——我发誓，真的，连同桌抽屉里那块漂亮的橡皮都没碰过一下。

大张可不管我脑子里翻腾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他“啪”的一声，把一沓印得密密麻麻的纸拍在我胸口上，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喏，背熟！解说词！饭碗就靠这个了！”他粗声粗气地说完，又往嘴里塞了块新的槟榔，腮帮子重新鼓动起来。

纸张带着他油腻的指印，沉甸甸的。我低头扫过那些印刷体，如同走进了穿越了时空：

“……‘和田美女’，我国迄今保存最完好的干尸……发现于塔里木河与孔雀河交汇的荒漠雅丹……古城范围东起古阳关，西抵尼雅……出土汉五铢钱、丝毛织品、漆木铜玉器、玻璃皿……”

熟悉而陌生的字句在眼前跳动。我忍不住又抬眼去看玻璃柜里的她。那头枯发，那凝固的微笑，那双似要拥抱虚空的手……远比纸上的铅字更鲜活，也更令人不安。

解说词还在往下延伸，像一条通往幽暗地底的冰冷隧道：

“……‘和田美女’，1980年出土，我国最早干尸，距今约四千年……女子死时约四十五岁，身高1.55米，现存重10.1千克，O型血……出土时仰卧土台，着粗毛织物、羊皮，蹬毛皮靴……长发逾尺，藏于尖顶毡帽内，帽插翎羽……虽历四千年，皮肤仍富弹性……眼大窝深，睫毛浓密，鼻梁高窄，下巴尖翘……”

字里行间描述的美貌，此刻就在眼前，却是一种凝固在永恒沉寂中的、令人心悸的美丽。她真的在微笑吗？还是肌肉脱水收缩造成的错觉？

那双手，是想抓住什么，是她在人世中的想念？还是徒劳地想把什么推开？我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蛛丝缠住，黏在她枯槁的指骨上，竟一时移不开。

“……‘和田美女’得以完好保存，因其葬处高于地面逾八米，避开水患……同时期干尸非止一具，唯她令人铭记，不仅因美貌，更因是新疆发现的首具……”

“……相传和田女子于丝绸之路上艳名远播，西域王公贵族争相求娶……”

“……《晋书·张骏传》载：公元326年，割据敦煌之张骏，遣将杨宣伐于阗。于阗王元孟势蹙，献和田美女以求和……此女金发碧眼，深得张骏欢心，册封‘美人’，并特筑‘宾遐观’以贮之。

金发碧眼？我下意识地又去看那枯槁的脸庞，深褐的皮肤，干瘪的眼窝里只有空洞的黑暗。四千年的风沙，早已吞噬了一切色彩。解说词像一条名叫好奇的牵引绳子，继续缠绕着我的思绪：

“……尤为关键者，此女不独为将军夫人，更携物资劳军，途中遇大沙暴，坠马身亡……随从仓促将其掩埋于沙中……将军凯旋，见其遗容，竟‘面若桃花’……所葬之处，风水殊异，唯生芨芨草，四野皆荒……位于古宁寺后土丘……”

“面若桃花”？在这具深褐干瘪的躯体上？一股不真实感从脊椎爬上来。

我盯着玻璃柜，仿佛想穿透那层冰冷的阻隔，看清四千年前沙暴停息的那一刻，将军看到的究竟是怎样一幅景象。

那词句还在脑海里盘桓：“……将军知此为灵异之地，厚葬之，并以桑树皮详录其身世……自此，新疆始有桑皮纸之习……今墨玉县仍有承袭，已成非遗……”

“发掘的时候，”大张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打断了我在历史幽暗河流里的漂流。他嘴里的槟榔似乎也忘了嚼，那张总是带着点混不吝表情的脸，罕见地绷紧了，透出一股子生铁般的冷硬和严肃。他凑近了些，那股甜腻的槟榔味混合着他身上陈旧的汗味，变得格外刺鼻。

“怪事……邪门事，多了去了。说不清楚。”他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有游客要去看挖出她的地方，记死了，千万！千万不能答应！一个字儿都别提！”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警告的意味。空气里的冷气仿佛瞬间又低了几度。

老油条在一旁嗤地笑了一声，像破风箱漏了气，那笑声干涩，毫无暖意，反而像砂纸磨过心口。“嘿嘿，又一个不信邪的蛋子。”

他慢悠悠地踱过来，倚在冰冷的展柜金属边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那坚固的合金框架，发出沉闷的嗒嗒声。“给你讲个热乎的，就上个把月的事儿。”

他浑浊的小眼睛眯缝起来，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我：“《和田晚报》，一个耍笔杆子的，一个扛相机的。来采访，要做个专版。在馆里走马观花拍了一通，问了一堆。

完事了还不死心，非缠着要去后山，就是古宁寺后面，她爬出来的那个土堆子拍几张‘现场感’强的。”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气，“馆里能答应？门儿都没有！好说歹说给劝走了，看着他们车屁股冒烟儿开跑的。”

老油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鬼故事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稠感：“嘿，谁承想，这两小子贼得很！搞了个回马枪！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钻进去的。

摸到后山，对着那光秃秃就长了几根芨芨草的土堆子，咔嚓咔嚓，拍了个够本！”

我心里那点刚被干尸激起的、混杂着猎奇和一丝荒谬浪漫的念头——“死后埋新疆，会不会也这样不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地一下，被老油条这几句话戳得粉碎。

“那个照相的，”老油条咂摸着嘴，仿佛在回味某种苦涩的东西，“拍照的那小子，回去洗照片的时候，长时间看着干尸，对上眼神了，突然就不对劲了，见到谁，都说：和田美女‘抱抱’。”老油条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点发涩，“现在在精神病院住着呢。”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朝着入口处那排宣传栏的方向虚虚一点。

“就那组照片，邪门吧？还他妈得了个什么狗屁摄影奖！就挂在门口宣传栏上，啧啧，风光得很。”报社这个月的资金高得吓人，听说五千多。

我手里的纸“哗啦”响了一声。起风了！

我抬头，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就贴在宣传栏上，你一出门就能看着。”

他又往嘴里塞了颗槟榔，“咯吱”一声咬碎了。我盯着展柜里的干尸，她的睫毛像是动了一下，怀里仿佛真抱着个啥东西，桑皮纸的脆响在耳边嗡嗡响，跟有人在念千年前的字。

门口的风突然大了，宣传栏的照片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双眼睛，正从纸缝里往外瞅。

我的目光透过柜子上的玻璃，聚焦在她眼睛的部位。

一片空洞的阴影里，照片那极度放大、几乎颗粒化的细节里……就在那浓密、卷曲的睫毛尖端……

极其轻微，但似乎……真的在动。

像被最细微的风吹拂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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