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音小筑

王长贵愤愤自是人之常情。

他与那杨小娘子相会的小筑，乃是赵牧春兄长赵青所建。

这赵青又是王富春在京师时，于晏枢密府中结识。闻听他要调任知县，便从京中遣人，又调运了四川木料营造大半年。

只对王富春言说，供晏枢密亲朋旧友过往时暂歇，奉些歌舞。

然小筑究竟做何营生，泄了消息的赵正亦说不清楚。至于王长贵如何得入，那更是只有赵牧春和王长贵自己才能知晓。

王长贵此时却在二楼钱库，细细锁了方查验完好的账册。

表兄是否多虑了？贼人到钱庄杀人劫财，要账册作甚？他拍了拍手，走出了库房门。

下面衙役见他出来，便对他揖礼，他却看也未看。只随手丢了几文大钱便出了钱庄。

身后衙役的媚笑和谄语混不入耳，他心里只回想着四个月前的那件事……

七月三十日的陵江燥热难耐，王长贵一大早便换了短衫和市井酒友进了山，想着捉两只野鸡野兔下酒。

哪知夏日山林蚊子忒多，同行有人还跌落山涧摔断了腿。

他们几人伐木做架子就忙了整日，到申时方才运了伤者到附近村里。等王长贵回到县城已然过了酉时。

幸而近一月来客栈掌柜赵牧春常请他夜饮。

王长贵只当他巴结自己表兄王富春，便也乐得应酬。

更何况这几日他需夜夜守在钱庄，去不得河街私寮寻欢。虽不解表兄此举深意，然近来钱库里多进了许多金银，他亦不敢怠慢。

“你这几日要守在一楼，莫让人搅了楼上王账房算账。”王富春叮咛，要他这十数日晚间皆要守在钱庄，直到王账房和李大个在钱库忙完才得回家。

王账房和李大个在二楼或并不是在算账……王长贵虽然纨绔，然久历市井柳巷，察言观色一途甚是熟络。

李大个乃乡下粗汉，斗大字不识得半个。王账房算账他在楼上却是为何？

间或见李大个下来，满手乃至脸上都是墨色油印。

问起来，李大个只是憨笑不语。他欲亲上去查看，却又被拦住。言说王账房交代，他人若去打搅定告诉王富春。

王长贵虽心疑，王富春嘱咐悬在头顶，他便懒得多想。只是百无聊赖时会去与赵牧春共饮两杯，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到也算熟络。

待王长贵赶到了院内时，天色已然暗下，初更鼓也已响过。

院内，客栈门口高悬的两盏红灯笼隐隐灼灼，却照不亮院巷的深邃。

他正拄着树枝踉跄着往前走，突然身边“叮铃～”直响。

“嘶～”一声马鸣，紧接着便是“呲啦～”一声。他刚好一个踉跄撞到了侧面而入的马车，那树枝直直插入了轿厢侧帘，只激起低声娇呼。

呀～闯祸了！王长贵脸色煞白，赶紧丢掉树枝，攀着车厢往车头爬去。

借着灯笼昏红光亮，鎏金赤衫的闪耀直入他的双眸。抬眼细瞧，车夫正扶起一娇俏小娘子。

她捂着胸口，平复着内里惊吓，眉目身姿竟如如天女临凡，那正是：

鹅梨香自帐中来，步摇叮咚凤翎偏。

雪脯微颤润如玉，青丝拂面拨心弦。

娥眉粉黛春含水，醉后芙蓉惹人怜。

累丝掩映荷花钿，凝脂纤纤染凤仙。

晕霞浮颊梨花堕，吐气幽幽沐香兰。

弱柳销金扶风起，疑是太真落人间。

“何人胆敢行劫？”

王长贵尚从上到下在打量，赵牧春已然举着手中算盘跑了出来。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某眼前撒泼？”院内深处，一黑衣劲装的小筑护院亦持哨棒冲了过来。

“唔～原来是王掌柜，如何是你？”赵牧春漫在烛影里的眼睛这才显出了光亮。

“李大郎不必慌张，是马车不甚撞到了王掌柜。”他对着将将冲到车前的护院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又缓步上前，用手扶着那刚捋下腰腿裙摆的小娘子，“婉柔勿惊，且先进去整理了衣衫。”

“是，有劳赵掌柜。这位是……？”销金裙拂过地上的尘泥，点燃了王长贵心底的欲火。

赵牧春正待接话，“啪～啪～”王长贵赶紧拍了怕衣袖，上前揖礼道“在下便是江鑫钱庄掌柜，王长贵。惊了小娘子车架罪过忒大，敢问小娘子名讳。”

“奴家姓杨……”娇声化骨，透体入心。

晚风拂动，鸾鸟夜归。

檐下灯笼红光摆动，在门前众人间分出了阴阳。只是未有人留意，红烛更灼然而耀，似有风助一般。

马车边，赵牧春的拨动算盘的惊异、李大郎粗粝声中的阴沉，亦都不及杨婉柔凤目中闪过的刹那精光。

“小娘子，蒋员外已到小筑。”李大郎催促到。

“如此，此间有劳赵掌柜了。”杨婉柔温声燕语，似清泉夜滴，清脆入耳。

“杨小娘子，在下如何偿你车驾……”王长贵见杨婉柔屈膝施礼要走，正欲上前，却被赵牧春拉住了手腕。

“王掌柜哪里话。是车驾撞了你，如何要你赔钱。”说着，便要拉王长贵进去吃酒。

“哎哟，我的脚……”眼瞧着杨婉柔远去，王长贵却突然蹲下身来揉脚。

“唔，可是要去寻郎中瞧瞧？”

“不必，不必，已然好些了。”王长贵在脚边摸了一把，这才起身道“饥渴难熬，赵掌柜， 且去吃喝些。”

“哗～哗～”赵牧春举着铜算盘指着大堂，笑到“酒食早已备下，请！”

“请！”王长贵摩挲着掌心润滑物事，只往袖口里一塞，搓着手便迈步而进。

大堂内只有中间酒食，却萦绕着果木香甜之气，撩动着王长贵眼角直跳。

二人在客栈内你说我笑，推杯换盏。

院外钱庄二楼，后桑皮纸的窗户隐隐烁烁，似有人忙碌不断。

客栈右边的小筑方升起灯笼，只隐约飘出细细鼓乐之声。

门对面的马厩，草深垛高，却无再多马匹。

“赵、赵兄，明日，明日去我钱庄。我在钱库私藏了好茶，且请你你品品……”王长贵粗着舌头的声音穿堂入室。

“如此，为兄我便去开开眼界……来，再喝一盏！”

赵牧春心中一喜：枢密嘱我之事或明日可成。

鸡啼分日夜，凤鸣彻九霄。

他们二人盏中酒水虽出自一壶，却各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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