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棋局新开

八月一日，晴。

有卜词曰：水火相背，事必不成。又有判词：浅利遮目，难识鲲鹏。

院外市集的辰鼓方响，王长贵便已立在钱庄院内。笑吟吟的瞧着正打着哈欠，从客栈出来的赵牧春。

“市集已开，赵兄这才起身。莫不是昨晚侍候佳人心力不逮？”

王长贵迎上前去，指了指侧面小筑，道“楼上有好茶，且与赵兄提提神。”

哼！他如此急躁，定是贪恋婉柔美色。赵牧春面浮春光应着，心念却如秋风刀：她岂是你这等腌臜能见的？

“王贤弟说笑了。我这半百之体哪经得起那种折腾。只是昨夜与你饮得多了，方才起身。”赵牧春笑语盈耳，扶起王长贵得手道：

“且去品品贤弟的好茶。”

若非晏枢密钧令，要我寻机窥钱庄一二。似你这般子弟，放在京中我亦懒与一语。

虽只辰时初刻，烈日却已灼人。

进了院门便是钱庄后堂，可见漆木雕花桌椅并青釉茶盏。想来是前堂贵客来此商议暂歇处。

门边便是直入二楼扶梯。

王长贵前面引路，掏了钥匙还“咔擦～咔擦～”拨弄了一番锁上字码，赵牧春这才得以入内。

说是邀我品茶，却不在一楼茶案处……果是图谋婉柔美色。

钱库门关，内里一阵油墨之气。

赵牧春心中将将闪念，旋即却被入眼黄白耀了心神。

两侧十余红漆柜门尽皆大开，吊吊铜钱如瀑悬吊其间。

屋前又有铜钱纹貔貅柜，里面尽是灿然金银。

“呼～”赵牧春深吸一口气，抚掌叹道，“不想贤弟家当竟如此丰厚，怕是那县衙府库矣不过如此！”

“哪里哪里，区区两万余贯，教赵兄见笑了。”

王长贵引着赵牧春端坐堂中，又用一锦帕擦去了桌上油污。

又轻声对着门外喊“李大个，奉茶！”

与你瞧我钱庄资财，且看稍待你应我不应。王长贵面色润红，伸手入怀，掏出一玉牌兀自摩挲起来。

楼下吵嚷声入，却不见有楼梯响动，更不见李大个入内奉茶。

赵牧春倒是乐得无人扰他，只是手肘摆案四下张望。

他开这钱庄还是晏枢密教益州交子务特批。却何来如此多银钱？张望间，油墨松香起，他瞥见门边柜上露出了一角纸张，似是楮纸……

这是茶引还是空楮纸？

再闻房内油墨之气，赵牧春不觉心中一惊：莫不是在私印交子？ 这可是杀头连坐的罪过。

……只是，私印交子无密押钞号，在益州兑付不得，印来有何用处？

正思忖间，王长贵却从身后抽了五片金叶放在案上。

“贤弟这是何意？”赵牧春瞥见金叶，心中了然，但面上却佯作不知。

“表兄曾与我言说，这小筑并客栈皆是赵兄兄长产业。”王长贵眯眼陪笑，拱手道：

“实不相瞒，昨夜那杨小娘子教小弟一夜未眠，甚是挠心。且请赵兄……”

“贤弟怕是有误会。”赵牧春瞥了一眼金叶，淡淡道：

“婉柔她乃贵客，小筑亦非私寮。此间只待东家贵客，旁人便是再多金银亦无用处。”

五片金叶！莫非他还嫌少？竟用这些话来搪塞我。王长贵咬着牙齿，心尖却如猫挠。他纵是常出入花街柳巷，何曾见过如杨婉柔班清丽绝尘女子。

体香如果木，甜柔醉人……只是，隐有威压……或京中艳色，见得达官显贵多了，自是有这等姿仪。

王长贵计议早定，是以今日才带赵牧春入的钱库。

“做生意最讲货值相抵。小弟未去过京师，想是不晓规矩。五片金叶…或还抵不得那杨小娘子……莫如赵兄开个价。”

赵牧春眉眼如常，只是瞧着库房门，淡淡道“贤弟对这些伙计该要多加调教了。教奉茶， 却如此久了还未进来。”

门外无声，楼梯不响，只隐约有外间市集喧嚷。

赵牧春见王长贵兀自摩挲手中物事不语，便拂了拂衣袖，起身便要告辞。

“啪！”案上脆响。

王长贵将一翠角玉牌拍在桌案。

饶是窗户钉死、桑皮纸厚，外间光亮难入，赵牧春然仍能见得其通体透亮，是上等好玉。

“贤弟，此玉倒是上品。京师显贵恐亦无几人有。”赵牧春止了脚步，凝视着玉牌。却又摆了摆手，道：

“寻常事，莫说此玉，便是一片金叶为兄亦……”

“赵兄，你且拿去窗边看来，这是何人之物。”王长贵朗声止了赵牧春搪塞。

杨小娘子失的这玉牌有孔雀暗纹，定是高管显贵物事。她又在你私寮，传说出去定是私里除贱籍重罪。

他瞧着正举着玉牌在窗边端详的赵牧春，酥麻又焦心，只盼着晚上就去和杨婉柔私会。

翠角凤纹，这是婉柔贴身玉牌……晏枢密与她时有嘱，言说乃小周后嫡脉信物。这玉牌怎会在王长贵手中？

思虑至此，赵牧春只将玉牌放在案上，端坐下来道“贤弟，此物何来？”

王长贵瞧见赵牧春不再要走，便知自己猜中了几分。

“唔～昨晚饮了酒，出客栈时拾得。”他虽是话语平淡，却遮不住那挤到一处的眉眼。“我闻着上面果木香甜，与那杨小娘子体香一般，应是她所失落。”

赵牧春闻言并不言语，只是心中闪念：婉柔怎会失落此物？莫不是她有意……

王长贵见他并不言语，只当自己未说利害处。便又将金叶推了过去，道“若是未得朝廷文书，私寮里竟养了罪眷，可是重罪。”

莫不是婉柔受了晏枢密嘱咐，要她诱探钱庄事？昨日她方从京中来，是以不及与我商议……

赵牧春并未听王长贵言语，只是“噼噼啪啪”拨弄着腰间铜算盘。

王长贵见赵牧春眉眼仍无颜色，便朗声道，“若不是，我便将此物交于县衙，央他们去寻失主。”

“贤弟所言不差，却像婉柔之物。”赵牧春拍了拍额头，眉目舒展，似是刚想起一般。“不若为兄拿去与她瞧瞧。若是，定有重谢。”

若真是晏枢密嘱托，我定不能坏他筹谋。言在表心在里，商贾言语从不对心。

“且慢！”王长贵一把按住了赵牧春的手，抽走了那玉牌。“小弟本心赵兄应是明了。自是由我亲手送还方趁心事。”

王长贵虽是好色，这三教九流手段却是谙熟……

也罢，若非婉柔玉牌，我亦窥不见那楮纸。权且先应下来，教婉柔详加打探后再报与枢密大人。

“如此，那为兄便先去传话。若是婉柔有意，我亦乐见其成。至于如何计较，且要听我的安排。”赵牧春一排襟摆，便起身抱拳要走。

“烦劳赵兄费心。”王长贵赶紧起身虚扶赵牧春，又一把抓过金叶塞到他怀中，“赵兄，你看今晚……”

“贤弟如此猴急，且不知买卖亦须合议再三？两厢情愿才得成事。”赵牧春摸了摸怀中金叶，笑吟吟道：

“婉柔只十五、 三十才从京里来此奉舞，贤弟莫急，且等候为兄消息。”

还要等十五日，莫不是他在诓我？王长贵落下的心又被提起，“那便静候赵兄佳音……若是时日再长，恐这玉牌失主心焦，我便是不愿亦要交与衙门。”

哼！就是一泼皮。怎配碰的婉柔半根指头？赵牧春恨意突起，眸光一沉，朗声笑道：

“好，十五日便是十五日。不过，赵贤弟。这钱库紧要处虽无生人进来，亦须好好整理。那些好纸曝了光，有损财源！”

说罢，便拂袖而去。

赵牧春这话却是何意？

王长贵踱步向前，四下打量，门口柜上一角楮纸赫然入眼：存的这些茶引怎地不放好？

此时，他才觉得钱库内油墨松香扑鼻。

赵牧春方才说‘好纸’……王账房和李大个晚间在这楼上，又油墨染手……莫不是干私印交子勾当？

不，我只当不知。若被表兄知晓我带外人来，见了楮纸油墨，莫说我，便是全家全族亦要株连……唤李大个上来尽数烧了……

院内艳阳高照，钱库蓝火幽幽。

片刻间，那熊熊阴火只剩下铜盆中得灰白，最终没于院内井水冲洗得泥泞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