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静林初喧

林深树高，本无杂音。

不知哪里来的孤雀，从林边扑棱而过时，惊起了栖鸟的喧鸣。

七月三十日杨婉柔遗落的玉牌，不过是晏枢密眼中的雏凤落羽，掀不起一丝波澜。

八月十日，酉时正刻，晏枢密府百花园。

“大人，赵牧春来信问婉柔失了玉牌之事。”赵青持青白釉酒壶，随侍在晏枢密身后。

“啾啾～啾啾～”楠竹丝笼里，一只金丝雀鸟正清鸣，在上下跳动。

“这雀儿，喂你精米你也不吃，叫的却是欢快。”紫色丝袍，玉带金镶。晏枢密只是持着小铜勺逗着，并不答话。

赵青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轻抚鸟喙，道“想吃是得太饱，又久在笼中不飞，是以不饿。”

他便是赵牧春兄长，虽是眉目与赵牧春一般，却多了几分文人雅气。

“唔～你倒颇懂这小物事心思。”

“咚～”晏枢密将铜勺轻丢在笼内，捻须吟道：

“燕子欲归时节，高楼昨夜西风。求得人间成小会，试把金尊傍菊丛。”

西风……金樽傍菊丛……赵青默然，心中思忖：

大人心思却在西军韩经略处……前些时日，他奏请依入中法补铁甲缺数。

恰在那时，大人着赵牧春去窥王富春那钱庄隐秘，莫非……

“菊散西风作冷甲，试将青鸾化金樽。”

赵青吟完，便将手中青釉白瓷盏斟满，双手奉给晏枢密：

“这是陵江县王富春奉的七年陵江春酒，且请大人品鉴。”

“嘶～”银丝入喉，散出阵阵米香。

晏枢密捋了捋长须，拂去了上面沾染的酒滴，“酒是好酒，入喉柔、落腹却微辣。尚却一些火候啊。”

“有大人和吕相调教，应不会……”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

晏枢密吟诵着诗句，背起手踱步而去。

“是！属下这就教赵牧春依婉柔计议行事。 ”

京师的风花雪月怎耐得西北粗粝的狂沙？

“蒋秦！”

“属下在，经略大人有何吩咐？”

“铁甲缺数是否已补齐备？”韩经略绯袍褚巾，兀自拿着令箭“笃～笃～”顿着书案。

“合上月陵江王知县助力，铁甲所需资帑皆已办妥，只待人去益州都作铸造。”

“唔，甚好！”韩经略持令箭踱到窗前，指着西北昏黄的日头，道“三司下月或批交引，彼时你去一趟陵江县小筑，填了中枢的嘴。”

“诺！大人可还有交办？”

“若你去时碰到……罢了，事还未定。你临去前我自有交办。”

“诺！属下告退。”

西夏贼子！韩经略紧捏令箭，指节“咯咯”作响：边事年耗国库岁入十至七八，竟连三千铁甲都要迁延一年，度支失衡至此……

欲革除弊旧却遭吕晏掣肘……让王富春助我亦非得已……只是那钱庄和小筑共在一处院落，莫不要出什么纰漏。

诗词婉转哀怨，战鼓金鸣震天，却都抵不过朱墙金瓦下的雀鸣。

京师，左承天门内，皇城使司衙门。

“陈公，今夏宫内的冰倒是办妥了，是否要着手准备冬天的兽炭？”一面白无须，青袍覆体、豹纹袖口的中年内侍立在厢房内。

“不急。听闻韩经略找晏枢密讨要铁甲缺数？”说话之人便是皇城司公事，陈敬。

“据属下所知，是三司度支不善，欠了他些许铁甲。韩经略忧年底西夏又来犯边，便是催促。”答话人是皇城司副使，童彬。

“你在定边城做了五年监军，你以为如何？”饶是伏天，陈敬却依然绯袍博带，额间不见一滴汗水。

“军需短缺，欠响日深。士卒或损锅具私卖西夏。”童彬抹了抹脖颈流水，只是肃立答道：

“彼却以此铸甲，致铁鹞子军威日盛，我军难持……”

陈敬一抬手，止了童彬话语。

“皇城司只伺候圣上，刺探内外，不管边事政事……慕容义案已过，勿要再提。”

“是！谨遵陈公教诲。”深揖时，汗水滴滴落地，转瞬又入青砖缝隙，不见了踪影。

“陵江县可有消息？”

“未有消息。暗子蛰伏两年，仍未得入内窥见紧要。”

“唔……”陈敬摆了摆手，童彬躬身而退：我之筹谋应无漏隙……或是人算至此，成败却看天意……或是，我还需再寻一子？

静林深幽本无喧嚷，偶然风起却惊了百鸟齐鸣。

或有西来鹰雁暂栖梳羽，振翅搏击长空之时，恰惊了巢中雏龙、和了初啸青鸾。

“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

“这京师中哪里的酒最好？”

“自然是樊楼佳酿了。瞧客官打扮，可是西边来的？”

“眼力倒是不错，先上一碗棋子面，多放羊肉臊子。”

“得嘞，将军且稍待，小人这就去端来。”

青衫墨线，手刀在腰。刀鞘上银丝云纹映着午时灼日，熠熠闪闪。只背上行囊隐约突现一副鬼面，甚是骇人。

‘夫东华门外唱名者方是英雄！’这魁梧的汉子瞧着东华门，那进士放榜处。韩经略高中游街时的豪言历历在目。

彼时他手戴镣铐，正待过西门角楼。见进士车马他只留下‘好男儿当奉身报国！夫谁是英雄，且待后人评说。’便远赴西北定边城。

我回来了！状元出东华门，刺配军亦有英雄。

“将军，你的面来了。”

“伙计，这《兰陵王入阵曲》要去哪里赏听？”

“自然也是去樊楼。不过……瞧将军的品级……”

“怎地？”这汉子一把抓住伙计手腕，只见伙计白面霎时红潮浮面。

“哎呦，将军力气忒大，小人、小人这手……”

“唔～方从阵前厮杀回来，失了分寸，还请小哥莫怪。”

这伙计揉着手腕上五指青痕，撅着嘴嘟囔道“樊楼只接待四品上高官，亦或是百十万贯巨贾，将军这青衫……六七品的怕不是被赶出来。”

“……哗啦～”汉子在桌上排出三枚大钱，朗声道“那就等某到了三四品再去。”

“多谢将军赏赐！”伙计眉眼眯道一处，也不顾手腕生疼。一把抄起铜钱便揣入怀中，不住的揖礼道：

“将军气度必是战场煞星，斩得西夏贼匪一年一擢……”

“去吧！依你滑舌，某去枢密院便披绯衣！”汉子端起碗来，大口吸着浓厚油汤，“吸溜、吸溜”如饿鬼投胎。撩发拭汗时，额前“配隶西军”四字赫然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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