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以利断案

申时末刻，飞鸟归林渐栖，小筑内却前后飞起黑白双羽。

振翅向南边十里驿时，又有送信仆役往县城而归。

暮帘下的陵江县，盘上众人只顾兀自落子。或只有王富春一人，抬头瞧了瞧天色。

天边墨山尽处，却有红霞隐现，如火凤灼空一般。

“大人，柴刀形状李大个亦已签押。”女牢外，赵正低语到。

“你是如何说他签押的？”

“他不识字。属下只与他看客栈伙计刚子手印，说是核凶器物事，他便也签押了。”

“速作案卷文书，急递潭州提刑司。待明日江县尉来复勘，此案几日便了了。”王富春展开画卷，看了看李大个殷红手印，又递回给赵正。

“这提刑司会不会来人……”赵正掌中微抖，画卷“哗哗”直响。“若李大个堂上喊冤，却作如何？”

“那班懒…按常理，提刑司只复核文书。况陵江县山高水远，那些大人们怎会来此。”王富春捻着须，瞧着天色，淡淡道：

“我自去见李大个，你且遣人把好外间……”

“是，大人可还有嘱咐？”

“那柴刀凶器不可缺漏。依着图形，你今晚便去院中处置。”王富春沉吟片刻，又道：

“辰江江县尉明早或来，你早些去李庆利处取几桶茶膏。我已让刘湘君购得三坛好酒，明日你便在衙门后堂请他酒宴。 ”

“是！属下这就去办。”

当年吕陵逼我之事不想我亦要亲为之……赵正心中黯然而叹。

当年，赵正虽有祖荫却不得入仕。直至被吕相亲侄吕陵逼押了田产，这才遇上大理寺遣来查案的王富春。

时吕相致仕。王富春铁面查办恰解了吕相起复之困。后又将王富春引荐给晏枢密。

至此他才外放陵江县，赵正亦因报答王富春恩情，得赵青荫庇受了县尉。

堪堪几年，竟也物是人非。

女牢并无一处窗户，只墙上豆大油灯映的内里昏黄。

“王大人，你可要替王账房和小人做主呐！”李大个见王富春进来，连忙扑跪在地，头如捣蒜一般。

王富春并未说话，只是在牢笼外拉过一条瘸腿长凳，端坐不语。

“哗啦～哗啦～”牢笼内只李大个身上镣铐之声。

“王账房抚养小人长大，如同生父。”李大个看不见身上王富春长影，只兀自叩头喊着：

“赵县尉不去捉凶手，却阻小人待王账房回乡安葬，且请大人替小人做主，替王账房申冤。”

“你买妻置田产，钱从何来？”灯在后声在前，李大个瞧不清王富春的面目，却能听出话语中的锋锐。

“这……”李大个吞声入腹，瘫坐下来。

“前月有益州商贾来问，为何钱庄与他的交子兑付不得。”王富春的双眸比那油灯更亮，李大个却看不见。

李大个如泥斜倚在牢笼上，指甲竟抠进了腕粗木柱。

两人无声，只灯影闪动。

良久，李大个低声喃喃，“钱庄是王掌柜的……”

“哼！钱庄白契明写，王账房才是东家。”王富春“啪！”一拍长凳，厉声道：

“众人皆知王长贵不理事，钱庄并账目皆由你与王账房办。本官倒是要查一查，你这娶妻置产之财从何而来！”

“小、小人……不知……”李大个喉结滚动，指缝渗血，却再无话语。

王账房与他钱财买来妻室，又出资购得田宅与他，可谓恩义深厚。

现在想来，王账房怎会从钱库取钱与他，莫非东家不是王长贵？李大个如坠冰窟，惶惶不已。

再回想数月前，夜里在钱库所印交子……。

“偷拿如此多银钱已是重罪。”王富春站起身来，遮了墙上灯光。影身暗长，罩住了面前牢笼。

“私印交子，杀头！抄家！连坐！莫说你妻室，便是王账房老妻亦要流三千里为奴！”

“呲啦～”粗布衣裳竟被李大个生生扯破，黑牢中又泛起一阵尿骚味。

“莫不是你杀人灭口？”

“不，不是小人！”

“唔？不是你？那本官便要去查一下钱庄账目，还有那交子事……少不得还需拘王账房老妻、并你妻子来牢里问话。”

王富春捏起袖口，在面前扇了扇，便是要走。

刚到牢门，王富春又止了脚步。只是侧过脸来映了半面微光，温声道：

“先前你妻携子来探望你。可惜律法不容，本官教赵县尉送他们回乡了……唉～我在潭州府的幼子和你家孩儿一般年岁，两地远隔甚是想念……”

“大、大人……”李大个攀着牢门，铁链撞柱“叮哩咣当”直响。“若、若是小、小人认罪，那……”

王富春掸了掸肩头浮尘，转过身来。

人动风起，激得油灯火苗斜斜欲灭。

“本官亦知你与王账房关系，又随他独自在此间侍候……”王富春眸中寒光闪动，似自语一般：

“人呐！壮年汉子离了娇妻，或是被近间狐媚所惑。色迷意乱时，行劫杀事尚不至死罪，更不牵连家眷……”

话音方落，李大个死水般的眸中突然有了生气，泪痕斑斑的脸上亦起红潮。

“小，小人认罪！是，是小人寂寞。仰慕小、小筑花魁娘子，偷、偷拿柜上钱财被王叔发、发现。一时糊涂，这才、这才闯下大祸。”

哼，赵牧春！色诱长贵，却当我不知？！那时，正值是我教王账房协办韩经略事……王富春心火如灯，隐灼不明。

只是“啪啪～”拍了拍官服袍带，“稍待提审，你只按赵县尉嘱咐签押！”

说罢，便推门而去，只留下胸膛起伏不定的李大个，和牢笼内那一滩污秽。

或是晏枢密已有发觉，欲从钱庄寻韩经略把柄……

唉～原想暗里两边压筹，不想竟教自己孤立刀口。躲亦躲不开，不若顺势牵扯小筑，断了他的眼线！

王富春走出女牢，对着牢外赵正低声嘱咐完，便挺身背手踱向廊外

骤然生变，权变亦无奈何。只手不染赤，尚算不违本心……

此时他才隐觉，狄都监官服叩门不党之深意。

更鼓响起，红霞早消。

在牢笼中的王富春没看到，更想不到，那火凤红霞逝前破空的灿烂。

暮帘深处，有商船东进、驿马北去。

黑白两羽信鸽早已归笼，只李庆利在兰阁啜茶。想着如何招待他的同年，潭州府提刑司检法官周敏芝。

张平安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陵江水滔滔，想着怎样向王先生请教今日之事。

狄都监身影如山，教他忘却了客栈中、市集时的那缕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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