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江合流

十月三十日的霜降，覆了陵江山麓，白了朱墙金瓦，止了西北黄沙。

六百里的急递，在他们看来或比不过晚间一盏酒水。

只是惊了雏龙、引了鸾凤。便是高高在上如云端弈者，亦不识这百世之局。

“何人？”院内衙役一声呵斥，引来了兰阁窗口的李庆利。

“是我！专来看你等是否懒散。”赵正的声音从茅厕传来，“哼！我如厕出来你等才知晓，该当何罪？”

赵正！方才拿我三桶茶膏，又去下面装着理事模样……待周敏芝来且看我告发你。

李庆利恨恨盯了盯院中暗处，“嘭！”关了窗户，隔了院内讨饶奉承话语。

“来来来～最后一铺。哪位大爷要上手？”

顺陵江往西北百里，大江之上，船舱之底。船工商贾，正在掷钱取乐。

“嘁，莫不是你在耍诈？不然某怎会一铺都未赢过？”

“这位大爷。众目睽睽下，十文铜钱掷正反岂能有诈？只是运气不在你。”

“某来试试！”狄都监看得手痒，“啪！”压了百文铜钱在案。

“好汉！庄家手风颇顺，且留一半，莫学某连饭钱都输干净。”

“嘿～某倒是不信。”狄都监抓铜钱在手，吹了吹拳头，朗声道：

“当年某掷得百钱，尽皆字面。还会怕这十文筹数？”

“哗哗～哗哗哗～”铜钱在他双拳中来回摇动，“开！”

“好手段！”旁人一阵惊呼。十枚铜钱，全字朝上。

“通杀！”刚才劝狄都监的汉子粗着脖子，面容灿然。忙不迭的将桌上钱财扫入怀中，好似他自己赌赢一般。

“你这是？”狄都监皱了皱眉，正待发作。却瞥见这汉子袍袖内，赫然是西军的天青绫衫。

“狄大哥铁龙关掷百钱之事某本不信，今服矣。且请移步外间，有书信与你。”说话者正是蒋秦。

狄都监按着手刀转过身来，走到了夹板上。

外间星月无光，只有江水激岸，峭壁寒鸦声声。

借着舱里微光，他赫然见到带来的书信上印着经略大印。

“属下蒋秦。奉韩经略钧命，与都监大人一并去往绥远城，防年底西夏犯边。”

我一直不解韩经略交办，为甚教我专来陵江县……原是他已遣蒋秦在此候我。

狄都监展开信，一边看一边思忖：教他随我去守绥远，还要筹钱筑堡寨……却怎在此处转交钧令？

“经略大人嘱咐，军令文书后已在绥远城待都监去看。”

蒋秦捧着满手铜钱，敛了神色笑嘻嘻道“都监大人，属下方才晚饭钱都输掉了，不知……”

“你自拿一半去。”狄都监低头瞧着信，甩出一句话来。见着蒋秦正忙不迭往怀中塞钱，他又踢了一脚过去，朗声道：

“某还未吃晚食，且去找船家买点羊肉来！”

“大人忒会算计！”蒋秦扯了扯衣襟，嘟囔道“某还未回本……”

话未说完，见狄都监举起刀鞘要打。他只得躬腰低头窜进船舱，末了丢下一句话：

“某去多买些干粮，明早上岸便寻好马日夜赶路……”

韩经略要我等自筹筑堡寨军需，如何筹法？狄都监将书信叠了三叠，塞入怀中。又瞧着蒋秦背影：

经略遣他来，莫不是他能……

舱里热气蒸腾，飘出浓油肉香。

蒋秦捧着两团正冒热气的肉，疾步而出，“某去的正是时候，那船东方煮好。大人且用些。”

说着二指掐起一坨肥瘦相间的肉，塞到狄都监怀中。

“唔～某确是有些饥饿。”狄都监止了心中计议，抱着肉大口吃了起来。

“这……船上肉贵，大人这肉是属下佘来的。”蒋秦舔着手上油汤，摊到狄都监面前：

“大人既是吃了，可否把肉钱与他？不然明日我等上不得岸，恐误了军令。”

“哼，还你！”狄都监眸光一闪，将肉直直拍到蒋秦手中。“船东认得你，却不认得某。明日你便在船上做苦工偿肉钱，某自去绥远。”

“大人怎可随意舍弃袍泽？”蒋秦咬了一大口肥肉，又将肉奉到狄都监嘴边，“这筑堡寨是件腌臜事，大人真要亲自去办？”

腌臜事？我虽在边关多年，却只晓血肉相搏……韩经略调兵遣将果有深意……只是为甚教他在此处撞见我？只是传令应不消如此繁复。

“哗啦～”狄都监摸出一把铜钱，看也未看便丢了过去。“筑堡寨有钱便可，莫不是有人还要收常例钱？”

蒋秦掂了掂手中轻重，却将钱又塞入怀中。眉目舒展，啃了一口肥油，道“肉钱某已替都监垫了，这筑堡寨银钱某却出不起。不过倒可去取些来用。”

韩经略果是教他来助我。只是他来陵江县有何公干？

狄都监略一思忖，不解蒋秦在此地深意。军情紧急，他也不做细想，“取？如何取法？筑得二小堡寨或是要耗费万贯。”

“算上床子弩等物事约莫两万贯！”蒋秦咽下嘴中肥油，低声道“铁甲三百已办妥了，这几日应到绥远。只差银钱。”

两万贯……狄都监浓眉紧锁，恨恨撕咬下一块精肉，却只含在口中，鼓了腮帮。

“大人不吃？可再赏某吃一些？”蒋秦见狄都监默然望江不语，眨了眨言，调笑到。

狄都监虽未接话，却是一掌打掉了蒋秦伸来的手，将肉护在怀中。

“你来陵江县作甚？”

“特来答谢三千铁甲军需事。”蒋秦大口吃着肉，随口答道，“大人来此不正与某一般， 代经略问候恩主？”

恩主？经略只是教我问候王知县……莫非是王知县私里助了铁甲？然我却未在县衙遇见他，王知县亦未说还有西军来人……难道还有贵人相助？

狄都监“咯吱～咯吱～”大口嚼起肉来：此乃韩经略事，想亦无用。筑堡寨事方为紧要。

“你竟泄了紧要事，不怕韩经略军法？”

“某来时经略有叮嘱，但都监大人问，尽可直言。”蒋秦混不以为意，舔着手上肥油，谄笑道：

“他言说大人勇谋兼备，将来或是西北屏障。此间事，他所为，将来大人亦要为之。经略大人似是有意栽培大人，要做拔擢……某只随侍左右，帮大人计较些琐碎。”

我在京中便已闻听，韩经略与范枢密乃新党，欲行新政；晏枢密与吕相却反之。如此我才官服叩门去见王富春……却不想仍躲不过他们筹谋……

狄都监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便开口问道“三万贯，如何取？莫不是要伪作匪兵劫财？”

“某乃西军，又不是山匪，怎地是劫财？”蒋秦将油手舔干净，又在身上擦了擦。

“哑～哑～”江边峭壁之上，有鸦雀惊飞。

船头江水，却混着蒋秦低语，“绥远城在灵州和盐州要道。若是运气好，撞上私贩青盐铁器商贾，倒是能取钱数千贯。”

劫杀盐铁商贾？我在黄土城便闻听，慕容统制偿教人如此筹措军饷……我还以为是谣言……

“杀人越货？如此与禽兽何异？当军法亦是枭首示众！”狄都监“呸～”一口，将嘴中肉吐到水中，按着刀口冷冷道。

“又不从有转运司文书商贾处取，怎地算得杀人越货？”蒋秦敛了油滑，眸中突现寒光。

“若非这些走私商贾，西夏哪来的铁石作铁鹞子？经年间，死在铁鹞子刀口兄弟何止万人。似此资敌祸患，不杀干净已是仁慈。何况取些筑堡寨资帑？”

“若某不许又如何？”狄都监凝视江岸墨山置壁处，似在问蒋秦，又似在问自己。

“年底李元昊又来，绥远城中八百兄弟死便死了。盐州、灵州百姓却不知要死多少。”

“若筹不到堡寨所需，又如何？”

“范枢密、韩经略比不会教西军等死！”蒋秦终于抬起头，瞧着北方浓黑如墨的天空，喃喃道：

“他们不拿刀，然京师凶险又能比沙场少几分？”

狄都监默然。

“前方八道湾，夜行恐撞暗礁。众位客官可在舱中歇息！”船东的呼喊响起， 船头横过，朝着北岸那峭壁下一处滩涂驶去。

“明日上岸可有地方购得好马？”

“有！某来陵江数次，早先已探得去处。”

“好！”

“且请都监早些歇息，属下这就去准备妥当，明日便日夜不停，赶去绥远。”

‘直直去做不便好了？’张平安的话语突然在狄都监耳中响起。

或是，命该如此……他只得这样想，等待来日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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