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势难挽

十一月八日，绥远城外风沙正盛。

彭祖百忌曰：甲不开仓，财物耗亡；巳不远行，财物伏藏。

巳时，壑山寨往北十五里。

沙谷之间，除了铁甲“哗哗”和刀剑对挡“当当”之声，再无更多言语。

西军甲士好似一群沉默的鬼神，在羊群里扫荡。

车马上、黄沙里，血流涔涔。

车马下，十数商贾衣襟、脸上沾满了殷红献血。他们抱头抖如筛糠，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来。

三刻之后，除了满地尸首，夏兵几乎全军殒命。

“车上所装何物？”蒋秦从车下拎出一人。

“青、青盐六十驮……饷银、饷银，一、一千二百贯……”话未说完，这人双腿一软， “噗通”跪倒在地：

“饶命啊！我等皆是大宋子民，只，只是贩些青盐求些钱财。”

“哒～哒～”狄都监打马上前。

刀口、衣甲、鬼面献血涔涔而下，滴入地上黄沙，映入这些走私商贾眼里。

“若无你等与西夏运铁换盐，西夏哪来铁石铸甲？”话音刚落，蒋秦已抽刀在手。

“筝”一声，刀口斜里横在他们眼前，“你等私贩盐铁，死罪！”

“求官人饶命啊，家中尚有三岁幼儿待我抚育。”

“我等再也不敢了，益州家中老母还须侍奉。”

“哼！”蒋秦用刀背直接拍翻一人，拖着他到睁目握刀阵亡军士面前，道：

“若无你等死济西夏军需，某弟兄又怎会殒命在此？莫非他们就无有妻儿老母？”

“杀了他们！”

“杀了这帮贼商！”

围拢过来的士卒双目血红，身手或皮肉翻开， 或额前露骨，形状甚是可怖。

“饶， 饶命啊！我等亦是不得已。”一青衣文士样商贾连滚带爬，摸到狄都监马前，颤声喊道：

“盐铁营生皆为官商巨贾所持。若我等依朝廷入中法来贩盐，万斤粮米送至边军，回奉便需四成。若不依他们，官差便以粮米陈腐只与半数茶盐引……官人饶命啊！”

蒋秦闻言，持刀的手不禁略微抖了起来。

回身看时，只见狄都监猩红双目从鬼面射出， 直直瞧着他。

“都监……”蒋秦回身，拉着狄都监的马走到一边，低声道：

“他所言不差。前次我与都监在陵江县初会，便是要从五千交引里回奉千五给晏枢密……”

“啪～啪～”狄都监用刀身拍着蒋秦肩膀衣甲，冷声道，“他却说边军收了四成，你等只回奉给中枢三成。”

“惯例如此。中枢克扣军饷，守将多赖亲兵。还有……”蒋秦回头，瞧着那一群残血已干的兵士，地上中刀剑怒目而亡的士卒，道：

“还有一成需补发被克扣军饷，还要恤伤亡士卒亲眷。若有所剩，才拿去募些私兵补御边守卫不足……”

“呜呜呜～”风声里传来女子啼哭，想是此刻方才回魂入体。

“你一妇人为何在此？”狄都监兀自打马上前问道。

“禀，禀官人。奴家丈夫染重疾在家，家中田地遭庄主低价逼押了去？无奈何，这才与乡邻出来做此营生……”

克扣军需、拖欠军饷，庄主胥吏逼押贫弱农户田地……狄都监心中不觉叹息。

此间种种他一路过来多有耳闻，不想今日亲见。

王富春私印交子助韩经略铁甲三千；

中枢批五千交引补去年铁甲不足之数；

蒋秦道陵江县小筑回奉千五交引与中枢；

行商私贩盐铁与西夏；

边军与西夏争斗又劫商贾……

“如此惯例非一人之过，且放他们去。”狄都监打马回身，便走边对蒋秦道：

“某军令，不准滥杀无辜……余下事，且待居其位之人计较吧！”

身后，叩拜、颂声四起，却尽湮没在风沙呼号之中。

“都监，此战斩首三百零四，我方死六十八，伤一百……”

“妇幼不扰。商贾随身财物取一半为抚恤之资。另教书吏做捷报于韩经略，讨要恤金……”

“喏！”蒋秦打马而去。

军士一拥而上，商贾人群里又爆出一片哀怜之声。

“都监！”一杏黄旗哨马从远处奔来“有都监两封书信。”

“唔～”狄都监摘下铜面，深深吁了了一口气，又将满手鲜血在衣襟处擦了，接过信来。

一封是韩经略的厚桑皮信封；一封在竹筒。

打开后， 从竹筒里掉出一印有三道墨线青布，并着一张浅黄信纸。

纸上苍劲颜体，写着“张平安”三字……

张平安……唔，是陵江县那想着当侠客破案的莽撞小子。

他怎地知我在此？狄都监眉眼舒展，细细读着信，任战马带他往壑山寨缓缓走去。

“狄都监钧鉴。在下乃张平安先生王真。陵江凶案颇有蹊跷……他又于草垛寻得西军布料，并得李掌柜言说案发卯时前有西军口音在现场……”

凶案？！

那日在亦听他说起……才几日，竟被他窥得凶案蹊跷处。

风卷狂沙击打鳞甲之，“噼啪”作响间，狄都监脑中浮现出那手不接瓶的闯祸少年：

寻我相助……还是少年长进快当。

“他明日或持布料冲撞公堂以为公义……还望都监大人寻隙详查以为助力，勿使好人蒙冤，又挫张平安向学侠义之心……”

“都监！”蒋秦从身后打马而来，“哒哒～哒哒～”砂尘飞溅，顺风先至。

狄都监解下染血缠手布塞住口鼻，道，“何事？”

“那几百具夏兵尸首该如何处置？”

蒋秦勒马跟在狄都监身侧，眼睛却瞧着那桑皮信封和手上青布。

“两日四战，前几次怎地没听你问？”狄都监捂着口鼻，缠手布残血渐凝。

“你这厮心眼忒多…有屁快放！”

“听说韩经略有信来……”

“你每日与韩经略都有密报来往，真当某不知？”狄都监声音冷冷，随手一扬边将桑皮纸信丢到蒋秦脸上，“你自去看。”

“嘿～依惯例，将从中御，武为文制。”

蒋秦一边将信封撕的细碎，一边俯身颔首对狄都监行礼，道：

“韩经略虽掌西北军事，然进士出身，不放心某等武夫亦没奈何。某若不为自有人为之，还望都监不要怪罪。”

细碎桑皮信封被卷起往东飘去，蒋秦却只是埋头读信。

狄都监将王真信件塞入怀中，捏着青布沉思着，随马身起伏，思绪晃荡不止。

蒋秦曾言说，他在寅卯时在院中见过逃兵伙夫。那时茶肆掌柜听得西北口音……时间、情状相合……

狄都监瞥着蒋秦，心中不免生出疑虑：

现在想来，以蒋秦油滑之性，逐利轻商行劫杀之事，莫非此案有隐情？

“都监，这韩经略信上说……唔～”蒋秦递过一页信纸，正待要说话。却被狄都监丢过来的缠手布遮了嘴脸。

一股血腥之气和血液微润遮在嘴上， 让他胸口一阵翻涌。

等他扯下布时，狄都监已然勒马在后。马头高昂，嘶鸣阵阵。

他回头瞧去，远处黄沙之中遍地尸骸。近处狄都监圆目冷光而视。

他不由得止了话语，心中惴惴，只待狄都监问话。

“都监可有事要问？”蒋秦横勒缰绳，回马过去。

“十月三十日寅卯时分，你真在草垛遇见那逃兵伙夫？”

“这还有假？蒋某从军八年，从不敢瞒……”话说一半，却被狄都监沉声打断。

“未跟他说其他事？”声音将落，狄都监又将那青布随风丢了过去。

“凶案现场有人发现此物！你若不从实说，先前劫杀盐商我定要与你记下。”

蒋秦转头过去避开了迎面的风沙，瞧了瞧那布片上的墨线，道：

“三道墨线各指宽，就是那伙夫的。当时客栈灯笼忽明忽暗，他右手伤处这青布墨线恁扎眼。”

说时，风声呜呜。

他瞥见狄都监锋锐冷目盯着他，便又开口道：

“他问某讨钱，某推说欠饷未发。只踢了草垛边柴刀，胡乱说让他去钱庄自取。莫非他真去杀人……”

那钱庄既然能私助韩经略铁甲，自是有钱。

我只教这伙夫去偷取，却未教他杀人。便有祸事又如何能怨得我？

蒋秦紧紧捏着韩经略几页书信，心中略有不忿：

朝廷久拖军饷，那伙夫无奈才私卖铁锅。

吃了军法带伤逃走陵江县，便是拿了银钱并一条性命又如何……韩经略竟也来信过问此案。

嘁！不想与那伙夫说话声竟被人听见……

两人两马前后走着，不远处赤褚牙旗迎风“呼呼”作响，大大的“狄”字帅旗飘摆不定。

数十驾驮马从牙旗间寨门鱼贯而入，门内士卒吵嚷着从车上卸下青盐、麻袋。

麻袋落地“哗哗”直响。

众人听得声音便知里面都是银钱，各个眉开眼笑，朝着狄都监和蒋秦这边不断摆手欢呼。

狄都监手持马鞭，指着帅旗道，“稍待进去，你便写下那晚见闻，某也签押。寄陵江县张平安。”

蒋秦一愣，“这张平安是何人？”

“他是学子……”狄都监瞧着昏黄天空，恍然又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阿弟，你不光要习武，还要读书……武可安身立命，文可科考入仕。”

“阿兄，我要先学武艺。教那些庄主不敢再带人来打你，逼押我家田地。”

………………

“阿兄，我替你去官府认罪。我才十六，就算坐三五年牢出来，还能靠双手找活计。阿嫂和侄儿还小，你去了谁来养活他们？”

……狄都监摸着额头上那“配隶西军”刺字，想起在京师西门喊出的“好男儿当报国安民以自强，夫谁是英雄且待后人评说。”豪言。

“张平安，他是陵江县一少年侠士！”狄都监双眸闪动着炽烈的火焰。

蒋秦默然，只是捏着那两三页信纸跟着前行。

大帐帷幔拉下， 二人皆未卸甲。

狄都监取了纸笔“啪”地拍在案上，“写吧。你这一封信可救一无辜之人。”

蒋秦放好了刀剑，又将手中韩经略那三页信纸递来，便默然坐在地上。

嗯……韩经略的信。

方才他看了一页正要说话便被我打断了。狄都监坐在案头，护腿钢鳞“哗哗”响着。

原来陵江知县王富春也依着张平安堂审之言来问凶案事。

狄都监瞧着，眉锁眸凝间却透着欣喜之色：

不惧提刑司差官和知县官威，独上公堂为李大个争讼；又有凶案推断之密及至青布、李庆利证言之实。真少年英雄也！

‘若查得实证或词证，切勿私报有司衙门。绥远三百铁甲军需亦是王富春所助，我等理当感怀其恩义，不可擅阻其断案之事……’

“韩经略要我等隐下陵江县见闻，保王富春断案判词？”

狄都监举着第一页信纸喃喃道。

“正是。方才属下看到此处正想与都监禀告。”蒋秦抬了抬眉角，瞥着案上纸笔：

“王知县用那钱庄助军需，都监身上这铁甲便是其功劳。不然这四战下来，我军伤亡恐不止这百十之数。”

“唔？那钱庄究竟是何所在？竟能助如此多铁甲军需？”

“呜～呜～”帐角帷幔处，狂风涌进，帐内呼嚎阵阵。外间的军士吵嚷声反倒听不真切了。

“哗～哗～”铁甲声响，蒋秦凑道狄都监耳边，低声道：

“这钱庄私印不少交子，自是有钱帮铸铁甲。”

“你怎知道这隐秘？”

“上次那王富春与了某两万贯交子充作铸甲之资……某偷拿了一张，可益州交子务竟不兑付。”

蒋秦凑在狄都监耳边，讲起交子务说他交子无密押钞号话语。

“私印交子？此乃连坐死罪！”狄都监陡然睁圆双目，骤然失声：

“你可报与韩经略知晓？”

“某偷拿一张，怎敢报韩经略？”蒋秦见却并不为意，只是淡淡答道：

“既是韩经略遣某去取，想来应是知了底细的……”

中枢克扣军饷军需，是以伙夫逃亡劫杀账房；

王富春钱庄又私印交子助韩经略铁甲；

若不保王富春判词，倘他因凶案被问罪，那韩经略并我等岂不……

“都监？你在想甚？”蒋秦朗声呼唤，将他从这如死结一般漩涡中拉了出来。

“喔，只是想起些闲事。”狄都监翻到第二页，对蒋道，“你继续说。”

“噫？属下说完了。方才属下也只看了一页，韩经略后面的话还未及看。”

狄都监将腰间獠牙铜面置于案上，走到案后坐下。

蒋秦瞧鬼面上的血已然干结，便拿起到一边，用帐幕擦拭起来。

第二页和第三页便是王富春写的堂审详情，大体与他方才想法暗合。

唔～就是要保王富春。

狄都监堪堪看到信末，思忖着：用李大个一条冤命换三千铁甲……三千铁甲可挡西夏数万兵卒……

正待要将韩经略信折回怀中，却骤然瞧见信末有两行墨色较深小字，似是后补上去。

‘蒋秦行事或泄。若有人籍凶案查王富春并西军，着蒋秦处置陵江县首尾。’

这行字好似隐没的饿虎凝眸，教狄都监这生死鬼神都心底生寒。

若从韩经略之言，边事军需可保，王富春助军亦有功于社稷黎民，只消李大个一条不值钱冤魂足矣……

张平安以竹棍为剑，临别时莽撞话语又上心头：‘为国杀敌作甚要带上面具？莫不是遮掩刺字？’

行事但问本心，处世尽己之能。狄都监定神起身，朗声道：

“你且退下，某来作书。”

“可韩经略信中……”

“某自理会得，你可具实是奏报。”狄都监递过韩经略信纸，“你且依着韩经略最后一句准备吧。”

蒋秦粗粗一看，便抱拳请道：

“死士二十贯，加十贯受刑并去陵江盘缠，还请都监应允。”

狄都监拉开帷幔，只指了指着正分斩获银钱的军士，便兀自回到案前持笔疾书起来。

见此，蒋秦也未说话，只是施军礼而去。

风吹帐幔，不见日头。

南方的天空，只有漫天黄沙，举目尽是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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