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镜面双生

酉初时刻，北风暂歇。陵江白雾升腾、县城山雨迷蒙。

淅淅沥沥的秋雨润湿小筑内天井，冲刷掉了青石板上那薄薄的尘沙。

前堂大门边厢房内，杨婉柔坐在镜前，用烛火木印在额间点了三点。

赤、粉、青三色火苗形状相合，恰如一朵荷花。

“小娘子，某已将信送到。”李大郎声音透过门棱传了进来。

“大郎辛苦了，且进来说话。”

“吱嘎～”李大郎身着粗布黑直裰走了进来，不再是劲装哨棒护院模样。

杨婉柔坐在九层莲台边，背对厢房门，正对镜兰指整理云鬓。

鎏金赤衫悬在玉肩下，露出凝滑脊背。

“你是如何送信？可曾假手他人？”

“回小娘子话，某只作跑腿杂役，敲后院门言说王知县故人有口信。”

李大郎气息如常，瞧着杨婉柔窈窕背影，却只如买卖寻常衣食一般口气：

“某又斗胆从厢房取了小撮香粉先递进去，王知县这才亲出收了枯叶。”

“嘻～奴家原以为你乃粗人，不想于这密信报送却有些手段。”杨婉柔额颈稍倾，手轻拈拍发髻，道：

“先前王长贵言说，你兄弟说话行事颇似军汉。不知曾在何处效力？”

嗯？她不问王知县有无回信，怎地先问我出身过往？

李大郎肃立在门厕，瞧着杨婉柔对镜顾盼之姿，心中却有临渊而视之感。

“噫？此间无外人。莫非闲谈一二还需晏枢密或陈公应允？”

杨婉柔玲珑玉骨印在李大郎眸中，似无枝翠鸟一般无害。

他踟蹰了一下，又瞧了瞧门外，便低声道，“某曾是西军慕容义传令亲随。”

“难怪你密信送往颇有章法。”杨婉柔梳着耳边青丝的手略一顿，旋即又拿起凤翎金钗摩挲着，柔声道：

“我朝边将，军需多受制中枢，出入调遣则听命监军……那慕容义先是说投敌自裁， 后又平反只说其不听皇命……想是这枢密院和皇城司皆要他……”

“小娘子且顾好自己，莫挑唆他事。”杨婉柔话未说完，李大郎眉目一挑便打断她的莺声燕语。

“奴家笼中雀，大郎院内犬。皆在人股掌间，闲话一二何必多想。”

杨婉柔侧过头来，黛眉月弯，樱唇哀垂。便是知音，情真意切之态亦不过如此。

皆在笼中……李大郎默然，窗外檐下雨声又点滴出心底往事。

军前最讲恩义。

慕容义待他等亲随如子。劫掠青盐时财物亦由他等先取用，这才有了钱财给老母买得院房，并配得一二仆役服侍。

老母因此视慕容义为家中恩主。听闻慕容义自裁后才焚毁院房自蹈明志，教他兄弟替慕容义报仇。

如此他才委身小筑，暗投皇城司陈敬……

杨婉柔话中隐有晏枢密和陈敬皆为凶手之意。

“那王大人见信可有话说？”

杨婉柔手中凤翎“铃铃”轻响，将李大郎思绪从四年前拉了回来。

“唔～王知县只问某是哪里人士，在何处当差。”李大郎不去看杨婉柔，只抬眼瞧着屋顶鎏金帷幔。

多年军前生死搏杀所历，教他隐觉不可再去看杨婉柔神态，以防坠其毂中。

这王富春定已知我教李大郎送信之意，且看他如何计较。

杨婉柔将凤钗斜插在头上，对镜左右顾盼。凤翎轻摆，泛着镜边前烛火光亮。

“某差点忘了，出门时他在背后随口吟了一首诗，不知是突发诗兴还是教某传话。”

龙泉山麓待龙吟，金雀瑟瑟无枝栖。

秋来陵江铸鸾甲，欲借惊雷焚紫萦。

只闻红鲤化金鳞，未见上官披凤翼。

兰质蕙心囹圄身，奈何痴痴向天行。

“或是他突来兴致自乐……奴家要更衣了，大郎且下去吧。。”

厢房里只杨婉柔燕语，铜镜中却不见颜色。

我自知乃吕、晏和陈敬手中子；

亦知以我姿色并晏枢密之势，寻一高门才俊、进士衙内易如反掌；

便是委身于你，以你两方押宝不倒之术，定也能荣华一生……

奈何！金雀也罢、鸾鸟也罢。我自小受他们调教，虽有衣衫在身然和坦赤何异？曌字，秒字！

我便是要将他人看不透的衣衫一件一件重新披在身上。

杨婉柔的凤仙染甲滑过臂膀上殷红守宫砂，皓齿深深嵌入朱唇。

红烛朱泪滑落，跳动的火苗引出眉间荷花钿三色闪耀：

或我不是南唐遗脉，但我命里就是鸾凤，或浴火而生，或蹈火而亡。

便是衣衫被人看尽，这身子却是清白来，清白去……

屋内血泪无声，屋外秋雨阵阵。

直去不到三里，陵江县衙后堂。

屋内果木甜香弥漫，王富春正瞧着那片枯叶沉醉其间：

鹅梨帐中香，好香！杨婉柔……佳人、妙人，佳偶也……。

杨婉柔遣他送信……皇城司陈敬还有暗子在小筑。

她想教我知道，陈敬颇重中枢与西军勾连事。若账册与她送皇城司，确是她登凤阁之筹。

我早听长贵言说，小筑护院或是西军出身。这枯叶上写着西军蒋秦……便是说皇城司或已知我私印交子助韩经略军需？亦或是诈我……

院中，雨水打在芭蕉上，“噼噼啪啪”作响。

地上黄浊泥流，浸染着菊花丝瓣。

蒋秦寅卯出小筑，与堂上李庆利证词寅卯时院内有西北口音相合。

他乃韩经略亲随，先前铸铁甲交子我亦亲手交与他……他怎从小筑出来？难道说韩经略与晏枢密在小筑还有他事？

难怪那周敏芝在话里话外意指小筑……

杨婉柔细密，与我颇多暗合，若能得她为内助胜过齐王得钟无艳矣。

可惜！她却自陷命数。

“咔擦！”王富春一手捏碎了那枯叶，又用手指细细碾碎投入香炉。

便是这枯叶，春生夏长，沐雨向阳，皆是为了树木成长而生；秋至冬寒，便又因树木凌寒所弃。

比不得那官场九层莲台，纵使燃不至九层，亦可独明一台之上。

若杨婉柔是枯叶，或如唐之上官， 纵使‘千秋万岁，椒花颂声’又能如何……

若杨婉柔是连枝， 或可入土成木，彼时我亦乘其荫……

目下情势， 我且依你那晚三日之约。

炉中泛起呛人焦糊之气，先前果木甜香余味再也嗅不到了。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唤王长贵来，我有事与他相商。”

“喏！”

雨线渐稀，与杨婉柔一墙之隔，周敏芝正依靠三楼悬窗瞧着北面山麓云起。

又是暮色秋雨，但不知佳人是否与我同思……

周敏芝摩挲着刘湘君那鎏金玉镯，耳中回荡着驿站离别时她的话语：

“官人，奴家暂且别过，在潭州府等你。”

我本欲借凶案查小筑中枢勾连边军、钱庄私办军需贿赂宰执，搏得擢升之资。不想现下看来竟只是明面佯行。

陈公另有暗子先我与王富春谈了三日之期，这王富春又得孙提刑荫庇……

刘湘君……报信与姐夫王富春亦在情理……但却教我不得不用私印交子换回玉牌，毁我筹算……

碎雨随风飘摆，冷风激面。

周敏芝只觉心中空空：本以天意怜我，送我这凶案搏磨勘之考；又在官庄驿站巧逢妾意佳人……

不若借凶案搏出惊天之绩，再去潭州刘湘君那里提亲，岂不名利双收？！

哼，后日若无皇城司消息，我便用柴刀事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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