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丑之交,北面天空有孤星乘云浪忽隐忽现。
南边墨空裂隙,朱雀七宿间,轩辕星官亦泄出熠熠光芒。
小筑后堂隔墙外,信鸽不在惊啼。
伴着军汉雄厚的呼吸声,李大郎回到厢房门外。
“小娘子,夜已深沉。若无他事,某边告退了。”说时,他抬眉轻瞥。
杨婉柔撩着罗衫打着哈欠,慵懒斜依在桌边。
桌上干净,屋内只是飘着那甜柔之气……还有一丝淡淡焦气。
密信已被她焚毁,好利落的手段。
李大郎暗忖:不知陈公与她什么差事……陈公曾答应我用账册扳倒晏枢密,替慕容义复仇……
三年前,陈敬在刑部大牢外的话语再次浮上心间:
“构陷慕容义,害三郎者晏枢密也。”
“若你听我差遣,我非但救三郎出来,便还与你等复仇之机。”
此番明里暗里皆有人至此,陈公为何不与我密令反要与她?
“大郎何必急着走,方才你不是问奴家所用何香?”杨婉柔玉掌托腮,凝眸而望。
红色烛光透过素纱罗衫,勾出了她玲珑之姿。
“奴家与你在小筑两年,未曾如今晚一般闲暇。长夜漫漫,且叙一番长短。”
声柔香浸,温软化骨。
李大郎“嗯~”一声清了清嗓子,低头不敢看她。“小娘子国色天香,他年定是高门主母。某乃西军糙汉出身,在此只为奉陈公之令行事。”
“西军也不尽是糙汉,不然大郎何必问奴家体香?”杨婉柔罗衫拂面,烛火挑动,剪出衫内如云浪峰峦起伏之影。
“统领西军四路韩经略,便是进士及第文雅之人。大郎莫非不认得他?”
“怎能不认得?旧主慕容义便是他麾下……”李大郎脱口回话,旋即警觉不妥。止了先前话语,锁眉淡淡道:
“原是小娘子体香。两年来时有闻得,却都不如今日闻得真切。果木甘甜,教人静心……闻得多了,容易醉。”
“哗啦~”杨婉柔手一展,那鎏金香球便滑落桌面,散着袅袅白烟。
李大郎闻声抬眼,只见烛火跃动、凤翎纹路金光闪耀。
“体香甜柔静心,香粉才易醉人。”杨婉柔立身端坐,双手交叠于腹前。
烛火在后,不见她眉眼神色。只是莺声渐飒,清丽严严。
“香球内乃鹅梨帐中香,奴家祖传。若要问体香,却要大郎静听勿躁。”
唔~李大郎身子一抖,不觉肃立起来:她怎声如金鼓,似帐中令箭军令一般。
“陈敬密令,明晚奴家取账册交割给暗探周敏芝。他此刻便在客栈三楼,是此番复审钱庄凶案之提刑司差官。”
什么?明晚就取账册给另一暗探?
杨婉柔寥寥数字,却如床弩直中李大郎心头:陈公不是应我取账册复仇之事?如此紧要竟不与我知晓?
李大郎脖颈泛出红白,双眸中映着烛火熊熊,射出道道冷光。
“大郎取密令时竟不先看,确是军汉风骨。难怪陈敬敢放心将此密令假你手与奴家。”
“他明明答应某用这账册……”李大郎闷声低语,门外烛光所不及处深邃寂暗,他的声音似夜林虎啸一般可怖。
“果然……陈敬还将账册许了你。”杨婉柔端坐如山临海,屋内只烛影闪动。
‘还’?李大郎豹目如电,寒星闪动。
“小娘子此话何意?探某与皇城司过往事,莫不是要向晏枢密告密?”
说时,他右手微抬,摸向腰间。
“你非账册,告密与奴家有何益处?你可曾见笼中雀告院内犬?”杨婉柔冷笑一声,叱道:
“你与陈敬有何勾当与奴家无干。只是你与奴家皆想取账册在手,或陈敬或晏枢密,需等价相易。”
话音未落,李大郎已手按在腰。虎躯微微前倾,作待发之状。
“你要用账册换甚某不想知道。只依你方才言语,将你心肝送陈公或晏枢密,定也能遂某之意。”
“嘻~看不出你等军汉亦知两面压筹。”杨婉柔双手抬起,轻展衣袖,又至于双膝之上, 冷冷道:
“李三郎之命可抵得奴家之筹?”
三郎之命?
“三郎?你说三郎之命是何意?”李大郎手中失力,匕首抵在门框发出“咔~”一声。
“奴家先前说过,静听勿躁!”杨婉柔抬手冷叱,指着厢房门槛,“我等皆在人毂中,不思进取脱生,迟早为他人所算。”
声威赫赫,如刃抵肋。李大郎长吸一口气,疏了胸前起伏。
他瞧了瞧内里桌边装密信竹节,心道:我且看你有何话说。
旋即,他便跨过厢房门槛在地上坐了,右手依旧悬在腰侧,手背青筋可见。
“某且听你计较。若言行有伪,便立时拖你去见赵牧春!”
“嘎吱~”,一声木门声响从前堂传来。
“婉柔,你还未睡吗?”赵牧春幽幽之声穿过隔墙回廊而进。
李大郎神色骤变,起身正欲往外遁走。
“咚咚~”杨婉柔轻敲桌案, 神色示意李大郎躲到门边檀木柜中。
“赵掌柜这么晚来小筑有何要事?”杨婉柔软怠倦声起,如归巢雀鸣,“奴家方从后堂更衣回来。”
“唔~婉柔晚间还焚香?”话音未落赵牧春已走到厢房门外。
他站在门边,一手持烛一手托着黑羽信鸽,里外瞧着,嘴上却道:
“无甚要事。只是王富春要你明晚……不,子时正科已过,应是今晚。今晚你独去钱庄二楼取账册之事我甚觉不妥。莫如寻人陪你一道去,遇事也有个商议。”
“嗯~~~”杨婉柔双手舒展伸了个懒腰,胸怀大开,寝衣罗衫被身后烛光尽透。
内里玉润柳摆,不见真容,亦遮了她凤目星光:
“那…便教李大郎陪着奴家去吧,他行护院事两年,对晏枢密忠勇不二,多能照应奴家。”
“咕咕~咕咕咕~”后院隔墙外,鸽笼里又有响动。
赵牧春赶紧持烛往后堂鸽笼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今夜李大郎竟睡得如此沉,我来了也不见他警醒起身……”
静寂后堂,只有赵牧春来回走动脚步声,信鸽扇动翅膀“扑棱”声。
“这信鸽确比往日要惊醒几分……”
赵牧春又持烛回到门边,脸上烛火冉冉,手中黑羽信鸽应是被他放入笼中。
“李大郎晚间和三郎饮了酒,后又送三郎出去了。奴家只在屋内,并不知他是否归来。”杨婉柔依旧背光而倚靠桌案,玉手拾起案上鎏金香球,悬在胸前把玩着。
“哼~果是靠不住……”赵牧春往身后啐了一口。
“婉柔,晚间我陪你去。此事不可教李大郎知晓,你亦离他远些, 莫受牵连。”
“王知县那色鬼表弟,还有县尉赵正那三兄弟都在小筑见过奴家,明晚只怕是鸿门宴。”杨婉柔颤声微嗔,细细道:
“他们哄奴家过去,恐不是要升堂审凶案时教奴家为人证。你昨日还说,那提刑司周大人要唤奴家去和李大个对证。”
“婉柔不必过于忧心。”赵牧春将烛台放在脚边,又将厢房门半边推开,探头道:
“晏枢密想必与皇城司已谈妥。只待你拿了账册,王知县便会捉李大郎兄弟,由周大人解送提刑司……这周大人亦是受皇城司所派。”
“噫?周大人是皇城司的人?为何他与王知县要捉李大郎兄弟?”说话间,杨婉柔褪了罗衫置于桌上,又用金钗挑了挑烛火。
灯亮影长,金钗凤翎投在她袒露雪脯之上,似黑凤沐雪一般。
她娇声低语道,“赵掌柜莫不如进来细说?”
说时,又抓起桌上罗衫,顺势裹住桌上装密信所用竹节,揉叠一堆抛向床帷。
“婉柔!你何故又现此媚态?无枢密大人交办还要如此,恐要害人害己。
”赵牧春缩回身子,不敢瞧杨婉柔。只俯身拾起烛台,道:
“收了账册交与晏枢密,你我便回京师复命……我几番教你,毋要随意袒露。且安心准备明年五月秀选便是。”
“嘻~奴家这身子外人看得,与身边人看看又何妨。”杨婉柔将那鎏金香球一把抓在手心,在玉臂守宫砂处滚动。凤纹过处,守宫砂如血沁白玉。
“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莫阻了自己上进之路。”赵牧春摇了摇头,拉上厢房门,便直直原路而去。
脚步渐渐无声,“吱嘎~”门响时,杨婉柔已莲步轻移步走到门外。
眼瞧着赵牧春烛光消失在前堂厢房之中,她才回身入房,轻声道“出来吧。”
“呼~”一声长舒,李大郎从柜中钻出,口中还紧紧咬着一件柳叶缠丝胸兜。
“奴家体香入口鼻醉人否?”杨婉柔立在床前,瞧着李大郎口中自己的胸兜,手里却展着那揉叠一堆的罗衫。
“嗒~嗒~”竹节掉落地面。
“唔~”李大郎赶忙从口中将素兜拿出,双手奉在桌上。他涔着汗水,满脸通红:
“遮掩鼻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小娘子恕罪。”
杨婉柔并未说话,只是从胸口拿出香球挂在腰侧,兀自穿起罗衫。
侧头展臂时,凤目映烛,星点尽落在地面竹节之上。
她方才言说救三郎性命事竟被赵牧春坐实……既然皆为他人算计,我还疑她作甚?
闪念定心,李大郎会意地前拾起竹节,抱拳施礼道“小娘子不必说,某已知晓。敢问有何计较需某效力?”
“明晚钱庄二楼,账册交割。奴家取后,你或偷或夺,只设计拿去。”杨婉柔傲立床前,兰指系襟,沉声清朗。
“唔~此事易办。赵牧春并不知某已知他等谋害,只消于他酒水里放些泻药……”
话到此处,李大郎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汗,顿声道:
“小娘子却如何交差?某原意用账册报仇,现下却已无用处,小娘子何不自取?”
原是要报仇……观他言语神色,定是慕容义旧案之故。
杨婉柔轻移莲步走到桌边,李大郎后退两步侧立一旁。
只瞧她黛眉微蹙,应是心中正在计议。
我奉舞时亦听将校闲谈,言说慕容义不遵枢密院文书调遣,才有那旧案。李大郎定是将这仇记在晏枢密头上……此与我何干?
思虑至此,她款款而坐,恰好瞥见李大郎手中竹节:可这陈敬又如何惑他来此当暗子?心念转动时,杨婉柔低声呵叱道:
“奴家在此奉舞,想必也是你密报陈敬吧?”
“是,领命而来。但有丝毫情状,均密报陈敬。”
“如今陈敬却遣周大人来索拿你兄弟。你与他过往可方便细说与奴家?”杨婉柔柳眉剑蹙,凤眸凝视。“不然,你便和三郎逃去,只要不说今晚见过奴家便可。”
她之言语字字在理、句句合情。若不报慕容统制之仇,我兄弟离去,亦不会被追至天涯。期间种种需细说与她,或还能有报仇之机……
李大郎默然沉吟,心中暗想:念着救我与三郎之恩,亦应将情状告知。
“喏!”李大郎将竹节放入怀中,便躬身将黄土城旧旧案;童彬捉三郎拔舌构陷;陈敬许他向晏枢密复仇,教他来小筑刺探紧要事一一说出。
杨婉柔玉臂托胸,撑着下颌心中沉吟:
嘁,慕容义军前违令自找死。想是晏枢密、陈敬皆想要他性命。若我交割了账册,恐也如他一般。不若……
“陈敬言说账册入手便荐奴家秀选……目下看来亦是空许。不若你依计下了泻药,明晚再设法夺去账册。将其匿在城北碑林,有香烛痕迹青石板下。”
杨婉柔虚望烛火,含笑道,“彼时他等亦怪罪不得奴家。”
桌上,只余寸长残烛灼灼闪动。
床帷幕上,凤钗鹅颈却是虚影重重。
明晚赵牧春不来,我便记下账册紧要,只看陈敬是否践诺。若真送我出身凭牒至禁中,我便取账册与他。不然,待新党得势,以此账册为筹与韩经略,教新党助我入鸾阁。
“你与三郎可去西军,寻可靠之人暂为栖身。待风波过后,奴家若得势,定与你等报仇之机。”
“唔~小娘子思虑深远,此计甚是妥当。”
李大郎心忖:若为皇城司不容,拿账册已无用处。不若先报她救命之恩,再去西军保存性命。若她真得势,或可返身助我。
心中闪念时,狄都监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对,就去投他……
“奴家倦了,你退下吧。”杨婉柔纤纤玉指揉按着太阳穴,慵懒道。
“诺!小娘子且放宽心,某定助你成功。”说完,李大郎打开房门,探头朝外瞧了瞧,便拉上门疾步而去。
天井外,北云南涌,遮了朱雀七宿。
独北面孤星,在浮云薄墨间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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