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本我本真

“鱼水之乐不恰，婉柔虽聪慧却未偿此间滋味。”

王富春欺身上前，轻触杨婉柔玉臂守宫砂，温声道：

“枝头果须得人摘，方能熟而多汁。金玉之交才是刚柔之妙。婉柔玉成不正待金石来取？”

说时，抬手指房中桌椅，示杨婉柔入座，只是手肘处有意无意摩擦着雪顶峰峦。

“奴家玉成，却不知大人金石有几分成色。”杨婉柔眸含春水，玉手乘势攀住王富春臂膀，往前走去。

“只恐手艺不精，成色不足。金镶玉不成反碰坏了好玉。”

“婉柔请座，我替你斟茶。”

王富春握着杨婉柔温软无骨芊芊玉手，另一手掌着她凝滑背脊扶她入座。

“今晚大人颇有兴致，只饮淡茶怕是煞了风景。”杨婉柔指尖从王富春掌心轻轻滑过，又与他指尖相抵，另一手却在桌面放上一只青釉粉彩酒瓶：

“奴家倒是带了好酒，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金风玉露在此， 美玉天成，只看大人金石成色。”

饮茶？怕不是我今晚就出不去了。

杨婉柔心念闪闪，面上却红霞浮面，甚是可人。

“哎呀～美器！”

王富春松开双手，托瓶到眼前左右端详，又摩挲着粉彩釉面。

“唔～美酒！”

他将酒瓶红绸揭开，鼻尖靠近深嗅。

“嗯～美玉！”

双眸斜瞟，如鹰视狡兔一般，滑过杨婉柔柳眉玉颌、鹅颈雪脯。

“可惜～和氏璧只配传国玺，金石成色亦需火炼。”王富春放下酒瓶，与杨婉柔隔桌相邻而坐，淡淡道：

“天成之玉能见之已是大幸，只是不知婉柔可有真火练得金石？”

今晚我若饮了这醉仙酒，怕是再燃不起莲台九层之烛了。

王富春既不斟茶，亦不倒酒，只是手肘置于桌案，侧身而叹。

“和氏璧出，传国玺成。所缺者卞和而已。”杨婉柔玉指轻抬，在烛火前舒开五指，瞧着那指甲凤仙色，清丽声声：

“玉玺玉玺，一体之宝怎能分而视之？卞和泣玉，天恩泽之。大人欲作卞和否？”

汴河？！

王富春起身给自己斟满一盏茶，又给杨婉柔倒满一杯酒，这才施施然坐下。

“卞和刖足，我却正直少壮。还想登高体味杜拾遗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景啊。”

“嘻～少壮之人多矣。”杨婉柔玉指蘸了杯中酒，又放入嘴里轻嘬：

“吕相少壮时不正得临朝刘太后慧眼？”

王富春凝视着对面那樱粉唇色，定定相望不语，好似被她口中幽兰所醉。

她之心非在鸾阁，是更在那之上……

片刻沉寂，只是两人心各有念。

王富春没有接话，只侧目瞧了瞧那厚桑皮纸，好像要瞧瞧外间夜色一般。

“这院内往日也如此安静？”

刚戌正二刻，赵掌柜、周大人……还有那护院李大郎，如何都无声息？王富春心中暗忖，莫不是她别有他意？

“卞和刖足，泣血三献，皆是无人识之保之。”

杨婉柔见王富春并不接话，便赤手抓起腰间鎏金香球，举到王富春眼前。

凝脂玉掌瞬间灼如红莲，她却只是黛眉微蹙，淡淡道：

“奴家怎能教厉王、武王刖足之事再演？况文王在北，与大人恩义何止万贯之数？玉璧已现、卞和得凿，只待文王入京，大事定成。”

“咣当～”王富春急急起身，衣袖不甚将茶盏扫落，溅的他满靴茶汤。

“婉柔凤体玉肌，不可如此轻贱。”

他赶紧夺下那香球，掌心却瞬间吃痛。

手一松，香球便兀自滚到桌沿。展开手来看，掌心凤纹烙痕赫然可见。

“我这便去找赵掌柜、哦不，唤那李大郎取药来替你敷手。”

“嘻～若奴家与大人皆是凡夫俗妇，倒也是良配。”杨婉柔将被灼之手覆于王富春凤纹烙印掌上，言语里温婉妾意尽显。

“大人这手无碍否？奴家自小耐得火灼。那赵掌柜、周大人怕是晚间吃坏了肚子，这一两个时辰怕是出来不得了。”

“噢？”

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摒开这二人……

思忖间，王富春另一只手又覆上杨婉柔玉掌，食指只在她凝肌上来回摩挲。

“婉柔确是滴水穿石啊。李大郎亦如此乎？”

杨婉柔并未搭话，只是抽出手来俯身拾起茶盏，又将自己盏中酒泼洒在地。

她将自己盏中倒满茶汤，双手奉给王富春。

又将王富春盏里倒满酒水，举到自己唇边。

“大人且饮了压压惊。”杨婉柔仰脖一饮而尽过。银丝酒线从她嘴角涔涔而下，滑过雪脯落入峰肌，晕开了月痕两点。

王富春凝眸穿衫，尽透其体。浮峰落壑，似要将她看尽一般。

她这是尽透尽饮示其坦诚，反倒显得我疑心了……

王富春亦是将茶汤一饮而尽，赞道：

“这茶水甘香，回润。只是现下这时令，却不是饮茶佳期。”

杨婉柔却浑不在意。只口衔青丝，兰指轻扶，将头上凤钗步摇重新插好。

“李大郎，他人手中刀，用完便要弃了。何如教他回去来时地方，将来或者作慑虎利器。”

她竟也知晓捉李大郎兄弟密令？！看来陈敬对她到无隐瞒……或是，无需瞒她……这李大郎在陈敬、晏枢密手下两年，又是当年慕容义旧案中人……

重回西军，或是真能成韩经略制旧党并皇城司之筹。

王富春盯着玉肌晕色，暗子思忖：她有殿阁手段，又兼惑人姿体，权押她半数之筹。

两人皆默然无语，咫尺间只有王富春雄烈鼻息与杨婉柔酥体兰香。

“赵掌柜，某与你多送些手纸！”

李大郎在院中轻呼倒是教他们如凉水泼面，各自端坐起来。

杨婉柔知道，这是李大郎在催她尽快拿账册出去，他好依计行事。

王富春则在想：这或是她二人暗语。赵、周二人皆已受制，此间只我一人。这李大郎兄弟乃是西军精锐，怕不是要用强？还是及早行事，免生差池。

“婉柔可会背书？”

王富春起来转身，踱到尽头桌案，几番摆弄打开了那红漆木柜。

“数百字，奴家尚可强记。千字外，实不能为。”

杨婉柔只见王富春手拿厚厚一本靛蓝账册走来，不知他问话之意。

王富春并不回话，只是走到她身侧，一手饶颈扶她玉肩，一手将账册放她膝上翻开。

杨婉柔只觉右肩粗糙温厚，左肩衣贴冰冷。

垂眼看去，这一页里却是钱庄开办时本息借贷之数。

掐指间，王富春又翻数页停下，这页里却时替商贾还借贷之数，并交割时日。经办之人皆是京中巨贾，甚至有樊楼酒水买卖。

又过弹指，王富春俯身翻常平贷明账。

他鼻息炽热，拂得杨婉柔耳根酥麻。或是方才饮酒太急，她只觉胸口微胀，身子发软。

“咚～咚～”听着身边传来的有力心跳声，她摇摆间便滑向王富春颈肩。

“速记，勿做他想。”

王富春微使暗力，肩硬如铁，抵得杨婉柔玉颌吃痛，便也清醒了几分。

最后一页，便是私印交子明账，并‘还’账数目，此两者数目恰和。

杨婉柔记到此处，心中隐觉此账记法大多暗语。若无人释其要诀，便是拿去亦无多少把柄可用。

“咣～咣～”院外，二更鼓响。

杨婉柔心下闪念：此时再问也无益，只怕是要冤家相缠了……

“呲啦～”王富春将最后私印交子明账撕下，便把账册合上。

粗糙手指从杨婉柔肩头滑向她锋削锁骨处，却只是将青丝拉开披散在她肩头。

“秋凉，这高处更寒。纵是火炽凤体，亦需保得他年鸾阁之本。”

说罢，王富春便拉开了钱库大门。

穿衣戴笠之时，却将杨婉柔冰绡衫叠好纳入怀中，以手示意送客。

杨婉柔心中却如潮水乱涌，女儿心思千丝乱麻。只是玉指纤纤紧抠账册，凤仙色指甲竟染了账册一角。

王富春静立门边，冷然瞥了一眼那靛蓝封皮上的殷红，便不再看。

‘嘻～若奴家与大人皆是凡夫俗妇，倒也是良配。’

先前她那逢场作戏之语竟如山呼海啸一般直击心巅。

皓齿扣唇，凤目不显，舌尖却只尝到了胭脂苦咸。

杨婉柔将那柳叶荷兜重新提了提，便抱着账册颔首而出。与王富春擦身而过时，她略略屈身，施了万福之礼。

亥正将至，钱库灯熄。

钱庄门开，里间有人探头窥视。见院中无人，便一前一后，一里一外朝着客栈、院外分离而去。

院外，黑袍隐夜色；院内，红烛冷玉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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