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变大了,单薄的衣服透着一丝寒意。天边,夕阳如血般缓缓沉落。夜色随之弥漫开来,浓重如墨。唯一的光亮,是乱坟岗深处飘忽的磷火。四周死寂,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息,唯有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清晰可闻。
窗帘一角轻轻晃动,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映在窗外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树上。树上栖着一只羽毛零落的鸟,它直勾勾地盯着窗内,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啊啊”鸣叫。
灯,又开始闪烁了。闪烁的微光,为这栋本就阴森的老宅更添了几分诡秘。常人望之却步,不敢靠近。这宅子有着十足的年代感,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位军阀所建。自落成之日起,宅内就从未安宁过。它占地广阔,仿照乔家大院而建。军阀在混战中死后,宅子便无人照料。
多年后收归公有,依旧不得清净。又过了许多年,成了私人产业,却不见房主,无人敢住敢租。偶有流浪者死于其中,往往时隔很久才被发现,类似的离奇事件从未间断。近十年间,唯有一个夏季短暂地住过人,留下的只有岁月侵蚀的破败痕迹。
屋内,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老桌,透出岁月的沉淀。桌上,一本书无风自动,一页页翻动着。书页上的字符模糊不清,仿佛在缓缓蠕动。桌旁的身影,眼睛死死盯住书页,仿佛入了魔障。
“动…动一下…”强烈的念头冲击着他。他用尽全身力气,身体却像被钉住般纹丝不动。“怎么回事?”惊骇中,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骤然袭来。这痛楚远超肉体所能承受,仿佛灵魂正被生生撕裂、即将溃散。时间被无限拉长,短短几分钟如同煎熬了数年。终于,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幅度不大,但束缚感消失了。“能动了!”一丝微弱的欣喜掠过心头。“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他试探着走了几步,脚下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感到身体异常轻盈,如同漂浮在水面的鹅毛。
裴度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我…这是死了吗?要离开了吗?”一丝解脱感悄然浮现,“如果可以…离开也好。没有那么多烦恼,能长久地歇息了…”
剧痛再次袭来!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凭空涌入脑海,纷繁复杂,令他茫然无措。“算了,先顾眼前…我是怎么死的?”
思路逐渐清晰。“是她…竟然是她!为什么要杀我?我哪里值得她下此毒手?就算你要杀我,何必用如此狠绝的手段?我们…毕竟深爱过…”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为了杀我,你倒是胆子不小。”裴度心中冷笑。
一个身影走进屋来。她穿着一身白衣,衣襟上染着几片刺目的猩红。她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在血色的点缀下,却透着一股妖异与诡谲。她嘴唇翕动,似乎没太留意屋内的异样,低声自语:“…药量还是轻了些。对不住,让你多受了些罪…是我的错。不过,你挣扎的样子…”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倒也有趣。”
“我…这些年…”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今天这事,就当是利息吧。从此你我两清,投胎时…长点心。”一滴泪珠从她脸颊滑落。
她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嘴角微微上扬,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得…快点收拾完。”她不耐烦地抱怨着,“这现场…真是费时费力。有点饿了,晚饭还得吃,拖久了…他该骂我了。”
裴度心中涌起滔天恨意,无声地咒骂着。“这是个什么蛇蝎心肠的东西!”眼中的怨毒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如何才能解恨?必须以牙还牙,十倍奉还!否则这口郁结之气,定会随我入下一世!”
裴度尝试了几次,都无法触碰或影响现实。“谁说死后变鬼就能很强?我怎么一点能力都没有?电影小说里都是骗人的吗?是需要什么触发条件?还是我死的时间太短?”
“今天一定要杀了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否则过了今天,就再没机会了!那些勾魂使者…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裴度瞥见那个装着可怕残骸的桶,以及旁边被重新拼出的惨白骨架…这景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她又开始抱怨:“…真难收拾!叫你少吃点就是不听…活该!…味道还这么重!”她的声音充满厌恶,“…这些年我有多难熬,你知道吗?不,你当然不知道!每次…之后,我都要反复清洗很久!…还好,哥哥没有嫌弃我…”
“如果不是你的命格特殊,我又何必忍你这么多年?费尽心思把你带废…你的死也算有点价值了。我们…两清了。”她的话语冰冷刺骨。
裴度听在耳中,心如死灰。“这些年对我的好…全是早有预谋!布下这么大的局…花了很久吧?”此刻,他恍然大悟,“父母家人的早逝,绝不是意外!周围的邻居…也是安排好的吧?好狠毒的心肠!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感到身体隐隐有黑气散发,且越发浓重。“仅仅因为一句‘命格’,就设下这样的局,害我父母性命…我恨啊!”
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那拼出的骨架,恶意地问道:“你活着就是恶心…死,是你唯一的价值了。”她的眼神有些痴狂,泛起一丝血色的红光,“你能看见吗?在看吗?能看见又能怎样?你出来啊!有种出来啊!”挑衅意味十足,“生气吗?生气又能怎样?”
裴度悲愤交加:“我都死了,你还要这样羞辱我!如果可以,我不想出来吗?不想灭了你吗?为什么不能?怪这天地不公!怪我命运太残!为什么?!”
裴度感觉到自身开始发生显著的变化,与刚死时截然不同。一股新生的力量似乎正在体内涌动,他仿佛即将获得某种能力。
然而,就在这蜕变的关键时刻,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压下,硬生生将他新生的能力扼杀、阻断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股力量…消失了?!”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完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白灵雪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降温了?还是…”她否定了天气的猜测。一股冰冷的寒气持续猛烈地吹拂着她的后颈。“该死…不会这么巧吧?是他?是他要显形了?是我说的话把他气出来了?”
“嘴是欠了点…”她强自镇定,“但又能怎样?死都死了,做鬼我还怕你不成?那些规矩…新生的鬼,没有大气运,根本没什么能力!”她想起了什么,底气似乎足了些,“那道爷说的没错…杀你可以,但要让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那可是大因果!不然今天能这么轻易放过你?转生投胎?想都别想!”
她手中的符纸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她握紧了那柄带来底气的利刃,对于亡魂,因果有时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屋内的寒意骤然加剧,玻璃窗上几乎要凝结出霜花。
“又怎么了?”白灵雪心中不安,“算了,不管了,一会儿就走。随它发生什么,与我无关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白衣使者环顾四周:“此地****啊。”黑衣使者沉默不语,只是听着。“上面交代,这趟差事需特殊对待。”白衣使者补充道。
裴度与两位勾魂使者对视,又愤恨地看了一眼白灵雪。白衣使者开口道:“随我们走吧。你的怨恨,我们知晓。然此女阳寿未尽,且前世因果注定她今生该有百岁之期。我等亦无法违逆。对你确有不公,待你投生之时,自会有所补偿。切记,日月轮转,自有其规。”
他又对裴度道:“莫要多言。时辰若误,对你我皆无益处,我等亦难复命。”
裴度还想争辩,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不甘心啊!”他心中咆哮。
他还想再挣扎,两位使者手中的令牌轻轻一碰。一道流淌着古老光晕的门户在屋内显现,散发出悠远而沉重的气息。
房间的温度再次骤降,眼见着就要降至冰点。
白灵雪感到不妙:“不能再待了!快走!”她毫不犹豫,迅速转身逃离,走得飞快。裴度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却无能为力。
白衣使者不动声色地引动了一丝地府的气息。即使白灵雪不死,这丝气息也足以让她后半生不得安宁,无法驱除。他们敢这样做,自然不怕担责,上面也不会深究。
门户中射出一道光芒,毫无阻碍地笼罩住裴度的魂体。他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
离去时,虽有万般不舍与不甘,但他也明白,离开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再多的怨恨,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时间流逝。裴度茫然四顾:“这是哪里?怎么到了这里?不对…这里难道是…传说中的地府?”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深邃的叹息。那叹息仿佛穿透了时空:“过了地府之门,竟仍未有丝毫改变…当真非比寻常。”
“能回去吗?”裴度心底燃起一丝希望,“肯定想回去…但看来是回不去了。那个女人…我该怎么报仇?”他苦思冥想,却毫无头绪。
“喂,新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别念叨了,烦不烦?你已经死了!知道吗?放下吧,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老鬼的声音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地府之大,如同天穹。有故事的鬼魂,多如繁星。怨再多,求再多,又能如何?来了这里,要么安心等待转生,要么就安安分分做个鬼民,也挺好。若还想出去…”老鬼顿了顿,“没有天大的因果牵连,那是绝无可能的!”
听着老鬼的话,裴度渐渐安静下来。他再想询问时,却发现那老鬼已不知所踪。“这速度…竟如此之快?真是厉害!”
“嘭!”仿佛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剧烈的疼痛袭来!无数散碎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旋转、碰撞,最终一块块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裴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我…竟已活了九世!常言道‘九世为善,十世为真’…可在我身上,这九世轮回又算什么?哪一世不是过得如此艰难困苦,结局凄惨?我…原来也有个身份?”他感到荒诞无比,忍不住发出几声低沉而瘆人的冷笑。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处打量。眼前所见,大大开阔了他的“眼界”。起初还有些畏惧,但转念一想:“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各式各样的鬼魂穿梭往来,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形态各异。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人间相仿,却又带着浓郁的古典韵味,琉璃瓦顶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简约而繁复的光影。
“必须去找阴司之主(阎君)问个明白!”裴度下定决心,“这九世之苦因何而来?这九世轮回的意义究竟何在?”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他魂体周围萦绕的浓重黑气再次翻涌扩散,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使得周围的鬼众纷纷惊恐避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伴随着一声庄严的佛号:“阿弥陀佛!此子****,竟侵扰地府!往昔种种因果,今日该当消散了!”
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凭空出现,径直打向裴度的眉心!其力量似乎意在压制,而非毁灭。
然而,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芒,瞬间拦下了那枚佛印!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地府空间回荡:“今日为何伤我地府子民?无论缘由,莫非真当地府无力庇护?”
“呵…”一声温和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低笑响起,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是谁?是那位传说中的圣人吗?沉寂了千万个元会,今日要重现了吗?”
那意图镇压裴度的佛力,仿佛遇到了极大的忌惮,悄无声息地退去了,未再有任何分辨。地府深处,那些至高的存在也清晰地感应到了这股气息。沉默弥漫开来,无人再有多余言语。
“明白了…”某个意念波动着,“是娘娘的气息!上面…想必也已知晓。只待那一日到来…一切…都将回归。”
裴度只觉得脑中忽然一片清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缓缓转动,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亲和气息。
“近了…更近了…是这里吗?”脑中的异变无人能察。眼前,一座宏伟肃穆的殿宇矗立着。“这就是阴司之主的居所吗?如何进去?”大门敞开着,仅有寥寥几个鬼兵守卫。
“进!为什么不进?”裴度鼓起勇气,“阴司重地,还能有什么更可怕的?畏畏缩缩反倒显得心虚!”他定了定神,高声道:“新亡之魂裴度,求见阎君大人!”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一个声音带着官腔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裴度心中虽有不快,但为了求证自身,强压了下来。他陈述道:“我九世为人,自问行事向善,为何每一世皆不得善终,凄惨收场?若天道如此不公,又该向何处诉说?”
那问话的鬼吏听闻“九世”二字,明显一惊,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他深知这类魂体,未来成就绝非等闲,得罪不起。
裴度却被他之前的怠慢激起了火气:“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你很闲吗?”
殿上高坐的阴司之主,其实早已洞悉一切。但裴度此刻的命数纠缠复杂,尤其是涉及那位存在的因果,绝不能让他过早知晓真相,否则必生大乱。
“咦?”阴司之主忽然察觉到了裴度魂体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尊贵无比的气息。“这是…娘娘的气息?!竟是娘娘看重之人?难怪…此中因果,莫非预示着那场大劫…真的要开启了?”
此时的裴度,其实并未想太多宏大的事情。他心中最强烈的念头是:讨个说法,最好能在地府谋个一官半职,这样才有力量去整治那个白灵雪。人间?他不想再回去了。若能在地府安定下来,免受轮回之苦,倒也不错。
阴司之主看着裴度,态度比之前和缓了太多。他自然明白裴度九世凄苦的缘由,但事已至此,亦无可奈何。官职?眼下是不能给的。裴度尘缘未了,命运轨迹尚未走完。若强行授予地府官职,他这条时间线恐怕就要重置。
“至于她…白灵雪…”阴司之主心中思忖,“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既然今日有此契机,不妨随手在她命簿上添上一笔…相信日后自有她的报应。不求她立时毙命,但求她余生不得安宁…如此,也算稍解此子心头之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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