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若娘产子

雨，还在下吗？

好像一刻也没有停过，夜也变得更加深了，黑得让人心冷。只有那微弱的红烛，还在风中晃动，似在说：有过十里红妆，也不枉女儿家一回。

此生最大的憾事，就是这倾国之姿，不知引来多少祸端。那楼前一醉倾心于你，原以为此生遇到了良人，可偏偏，就这“良人”二字，却误了此生，误了此生！

倒不如，倒不如山野猎户来得自在。

啊……啊……啊……

气息微弱得声不可闻，每呼一口都有如千斤重。还在硬挺，却有些撑不下去了，越是强撑，越是难支。

恨啊，真的好恨啊！

年华二八就要离去了吗？这花叶渐渐枯了，化作春泥也不知能留几时，有如那昙花，却不见刹那芳华。

生于浮萍柳絮之间，早该知道命运自有定数，可谁又甘心如此？甘愿做那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任人摆布？

只觉自己这身子亏得很严重，怕是何种贵药也难补回了。

是要陨了吗？是要陨了吗？

脑中的思绪还在翻腾，嘴唇却只微微颤动，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哎，平时本就瘦了些，身子单薄得没什么力气，今日是真要去了吗？只是这孩子能否活下来？

再等等，再等等……

又深吸了一口气，已是十分困难。

寅时了吗？

天，应该也快亮了。我这命苦的儿啊，是否能安然降生？

可怜啊，可怜啊！

虽为母子，十月怀胎，却不能见上一面，竟不能见上一面……

底下这些人，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就算“去母留子”，我也是愿意的。

想动一下嘴，却越加费力，几乎不被人察觉。

本是顺产，可这血秽之物怎变得如此之多？像是血崩——妇人生产最怕的就是这个。

“用力啊！用力啊！就差一点！”有人对着耳朵说，“再用上一些力气，再用上一些！”

可是，无论怎么叫都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要不行了吗？”屋内的人低声议论，话音刚落便忙被制止——此言一出，恐引杀生之祸。

眼睛此时有些发直得厉害。

李若娘……李若娘……

脑中的思绪还在转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生前种种皆浮于眼前。

儿啊，是否你也不愿来这世间？如果是，那便随娘一起离去吧。人世独留你，娘心难安。

你且记着，多修福报，来世投个好人家，莫要这般像为娘一样，如风中柳絮，漂泊无依。

娘去了，去了……尘世间也就这样了，花有尽时，枝已枯了。

思绪断了，累了，再没有一丝求生的意愿。

眼睛却没有闭合，脸色和嘴唇的血色褪了很多，如白纸一般没有一丝血色。

裴度，此时在这新的躯体中有了感觉，产生了一丝母子的牵绊，仿佛即将失去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意识想要完整回归，却被什么挡住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能量在压制。

孩子，孩子，孩子！

叫了几声没有一点回应，用力推搡，也毫无作用。

哎……哎……哎……

要是有一株上了年份的参，也不至于如此，也不至于如此啊！

又一声叹息：算了，多说多错，这是她的命，凡人又怎能和命争？

左眼跳了又跳，屋内凭空出现两道黑气，显出人形一般的轮廓，十分明显。

却没人敢看上一眼——鬼神之力，看者当不言，不看者当是无，若偏要看，恐随其而去。

可惜了，可惜了……心中不时默念，这香魂离梦，也着实可怜。

几吸之间，几吸之间也就过去了，从此人世烦忧再与你无关。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好，平淡了，自然就好。

“通知主家吧。”

起初就有分明的契约文书为凭，想来也不会牵怒于我。

必须马上决断了。

母已死，但不能这么说。屋内的人，也都明白其中的关节。

丫鬟泪如雨下，想大声哭却被制止：“若然想死，也可随去；不然需安静些，少言少语。”

丫鬟盯着稳婆，心想夫人对自己是真的好，只怕日后难再寻这样的主子，也怕今日没有机会再尽孝了。

而今日这屋内，也只有稳婆或许有活下去的希望。

身为奴仆，有些事是不能说的，说了便可能被清除——运气好些的，送进深巷勾栏之地，遇有良人便是善终了。

“老爷！老爷！您快些去看夫人吧，迟了怕是要阴阳两隔了！”

林老爷一听，不免一惊，深吸一口气，心中虽有些不忍，但不忍又能如何？

嘴上却还要硬气：“死都不让人安生！”话虽如此，脚步却快了起来。

名声总是要的，否则传出去不好听。封建礼教下，有些规矩分得极清，何况他自身是赘婿，许多事本就身不由己，底下的手段更是黑暗无比。

到了，到了。

进屋看了一眼，夫人脸色苍白如纸。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大夫人，还在等着，还在等着消息。

“活不了，活不了了。”

如果保大，日后也难周全；但保小，还有一些机会，毕竟孩子可教可养。

“保小！保小！保小！留子！留子！留子！”语气重了很多，也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稳婆慢声说道：“林老爷，时间不多了，您且去吧。我还要上些手段，本就污秽，或还要见血，恐污了您的眼。”

林老爷在院中坐下，唯有等待，只能等待。

裴度那混沌的一丝气息渗了出来，也只能有一丝——这点气息保命尚可，却不够保住母亲，仿佛被什么力量压制着。

血，血，血……流得有些快。稳婆进行了侧切，好像碰到了血管。

但也无所谓了，母亲已去，为孩子做最后一点牺牲，想来也不会被怪罪。

有人无意识碰了一下头，一滴泪滑落，未及擦干。

裴度“啊——啊——啊——”几声啼哭，终于降生。弱小的身体沾满血污，被擦拭干净后，已能看出几分模样。

没能吃上一口亲娘的奶，不过也不需要了，日后自有专门的奶妈照料。

他哭得很大声，哭到几乎没有力气，像是在哭自己亲身的娘。

林老爷心中一喜又一惊：是个男孩！是个男孩！是个男孩！

但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续了丈人的香火，心中纵有怨恨，又能如何？

他多年无子，原是早年落水落下的病根，寒邪入体，早已难以根除。如今只能多烧些纸钱，也算图个心安。

孩子不会受委屈，毕竟林家无后，日后就看如何教导了。

哎，哎……

诸般算计又如何？岳父位高权重，自己当年不过布衣，入赘也是为日后生计谋划。

屋内，一位老者在来回踱步，也在等待消息。

毕竟年纪大了，不可能再生育了。

“是男孩吗？是男孩吗？”老者喃喃自语，“如果是，便由我亲自教导，才不会出错，才不会出错！若然我那女儿还在，这孩子恐怕也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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