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断舍离

天，又亮了。不知为什么，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如同胎心般的迷茫。只因那心酸难以抑制，哭得像是与今世诀别，又像是与前生作别。

母亲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虚空之中，云层之上，不知相隔多少万里。有谁曾允诺过什么呢？此刻，周遭没了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今日这雨也停了，仿佛天地都与之共同悲戚。没有什么异象发生，只见那高高的日头挂在天上，这也是连日来难得一见的景象。

累了，就那样安静地睡去，再也没有一点哭声，一丝声响。

“李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起初哭得厉害，现在又没了言语声响，是累了、饿了，还是怎么了？应速速请来奶妈，不可有丝毫懈怠。若是出了差错，你们也知道我的脾气。”

林芝听在耳里，却暗自欢喜，心想这孩子日后想必也不会差。至于姓甚名谁，也就那样了。若是太过执着，自己和这孩子都不会有好结果。

自己守在这里，不多言语，日后也不会再生事端，一切这样安稳便好。毕竟，有些东西，想来总会有后手来对付自己。

暖阁里，老者的心情格外好，多年来都未曾这样过。

他看了一眼林芝，见林芝没有多言，又想了想，还是请岳丈大人给孩子取个名字，才算真正在这世间落了脚。

李老爷一听，便答应了，但说道：“但你也明白自己的身份，虽说平日里没怎么苛待你，可今日这孩子姓什么，你可得清楚。”

林芝忙说：“自己明白，一切全凭岳丈做主，绝无半分怨言。”

李老爷心中想着，今日给她个下马威是必要的，想必不跟她细说太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好，就叫李过吧。希望他日后有过能改，也希望上天能知晓我的心思。好了，都退下吧，这孩子今日就不用你们照看喂养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说道：“你且莫要心急，认母之时，你必定是他的母亲。为父会教他六艺和祖传之法，毕竟日后难免有劫难，需早做打算，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李平儿自然明白，即便平日骄横跋扈，也分得清好坏。至于林芝，也清楚如今在朝中能有个职位已属不错，日后能否再有精进，他也不知，此刻也不多求了。今日见了这个孩子，他便都想明白了，唯有安稳才能好好活下去，保住李家，也就是保住自己。

林芝觉得今日有句话必须说，否则会被岳丈认为自己是薄情寡义之辈，倒也不关惧内的事，是人性使然。若是自身失了分寸，定然难以再立足，彼此间的嫌隙也会越来越大。

“我那小妾该如何安葬？是早些草草用席子卷了出去，还是好生给她一个体面的安葬？也好平息市井间的流言蜚语。”

李平儿看了一眼林芝，想说些什么，但在李老爷的眼神示意下，便安静了许多，只说了句“我也倦了”，片刻后便离去，回了自己的小院。

李老爷说道：“她叫若娘，苦了她了，为李家留下了香火，自然要风光安葬，要用上好的棺木，不可吝惜银钱。”

林芝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这老狐狸什么都想到了。

李老爷又说道：“今日凡在场之人，都有一份赏赐，与李府同喜共庆。另外，选个吉日，再摆上几桌宴席。”

他特意吩咐：“尤其是那稳婆，要多赏些，你去跟账房说一声便可。”

林芝一一应下照办，没人反对，也没人显露亡人之痛，但毕竟相处了些年月，还是有情分的。

李老爷说：“我去了，你定要一一照办，务必办得体面得体。”对于这个姑爷，李老爷还是认可的。

林芝来到停放李若娘遗体的小院，心头一阵酸楚，对守灵的家丁说：“你们都退下吧。”

十几个人都退了出去。“若娘，若娘啊……”林芝连叫了几声，心像是碎了一般，“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为了我，你连那百宝箱都动用了，却换来这样的结果。‘情’这一字，我终究是辜负了你。”

“可命运就是这样，你我二人也只能认命，不然又能如何？可叹啊，可叹啊，这悲欢离合来得太匆忙了。你知道自己要死，我也明白，可又能奈何谁呢？谁也动不了啊……”

罢了，他摸了摸脸颊，整了整衣服，只觉一片冰冷。“若娘啊，来生去个好人家吧。若是再遇上我，我不配当你的丈夫啊。”

“等明日选好吉地，若娘啊，你也该离去了。若是有怨，都算在我身上吧。这前世的缘，也是今日的怨，今日的怨啊……”心头疼得厉害，泪水有些止不住，忍不住大哭起来，那悲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李平儿也听到了，但因有李老爷的告诫，什么也没说。而李府也因此博得了个好名声，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哭声里，声声是悲，声声是苦，句句是怨，句句是泣。即便本心无他，也似被这前世今生的一字一语染得痴傻悲戚，听着都让人心头一酸。林芝哭了很久很久。

他一身傲骨，从不轻易落泪，今日却如泼天洪水般，怎么也控制不住。悲啊，怨啊，一声声，一声声，顺着高高的府墙传了出去，被有心人记在心里，被那红楼听了去——悲伤与苦乐，原是与自身相伴相生的啊。

林芝自语：“你听这秋风又起，飞落的叶子化作春泥，倒像你那一身傲骨。是不该，是我不该，贪恋了这前世今生的因果啊。罢了，罢了，纵然千言万语，也难解日后的相思之苦。罢了，罢了，是我贪恋了这份缘，是我贪恋了啊……”

这悲泣之声，引得过路之人无不落泪，心中都有所感触，想到日后自身或许也会有这般境遇。

心，是酸的。这前世，怎就与今世又续上了？这前世的果，怎就又圆了？若是可以，愿你离我而去，离我远一些……

“砰”的一声，动静很大。再睁眼时，他躺在卧榻之上，对自己说：“今日，该回到以前的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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