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降麒麟儿

庆历三年，江南的春天。细密的雨丝把皖南水村的土路泡得软烂，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味儿和草木的清气，湿漉漉的雾气在山野间浮动。一条泥泞的田埂上，老青牛慢悠悠地走着。牛耳朵湿漉漉的，偶尔有小虫飞来骚扰，惹得牛头轻轻摇晃。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牛背上，躺着一个穿着宽大素袍的老头儿，胡子头发雪白，面容清瘦，眼神像是能看透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时不时举起腰间的葫芦抿一口酒，喉咙轻轻滚动，有时又对着迷蒙的雨雾放声大笑，清朗的声音穿透雨幕：“时候到啦！”笑声还在雨里飘着，突然，一道淡紫色的光芒，像流星一样划破刚放晴的天空，拖着长长的光尾巴，直直地朝着凤鸣山脚下、溪水边的沈家庄子砸了下去！紧接着，一声清亮悠长、如同凤凰鸣叫的声音响彻云霄，在山山水水间回荡。就在那紫光眼看要碰到村庄房顶的瞬间——

“哇——！”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猛地从山脚溪水边的几间白墙农舍里爆发出来！与此同时，产房里头，毫无征兆地漾开一片朦胧的紫色光晕，一下子就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映得墙壁都微微发亮。正忙得满头大汗的接生婆子，被这光吓得手一哆嗦，紧接着被婴儿的哭声惊醒，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赶紧用半旧靛蓝印花布的小被子，小心翼翼裹好那个浑身通红、哭声特别有劲儿的小男娃。那紫光来得突然，去得更快，婴儿一哭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香味儿，和接生婆心里头那挥不去的惊疑不定。婆子定了定神，抱着襁褓走到雕花木床前：“恭喜大川媳妇儿，添了个带把儿的小子！”

床上，刚刚经历完生死搏斗的母亲早已筋疲力尽。她脸上汗津津的，透着疲惫的苍白，却又有种淡淡的、像玫瑰花瓣似的暖意。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脖子上，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燃着两簇小火苗，把刚才撕心裂肺的痛和此刻巨大的喜悦都熔在了一块儿，亮得惊人。她松垮的衣服下还能感觉到胎动的余波，刚才那奇异的紫色仿佛还在眼前晃。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被角，目光一碰到那张皱巴巴却哭得响亮的小脸，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一直守在堂屋门后头的沈大川，把这哭声和贺喜听得真真切切，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蹦了起来，对着门外雨过天晴后青翠欲滴的山溪连声喊：“老天爷开眼！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啊！”

沈大川乐得在堂屋里直转圈，搓着手，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紫色流星还在眼前晃悠。屋外，雨停了，屋檐水滴滴答答落在天井的石板上。他想起屋后柴垛淋湿了，得去收拾收拾。深一脚浅一脚踩到后屋檐下，目光扫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油菜地边，一点不同寻常的、冷幽幽的光，猛地抓住了他的眼睛。

拨开挂着水珠的草叶子，一个拳头大小、圆溜溜的东西半埋在松软的泥里。沈大川蹲下身，抹掉上面的泥浆。一入手，沉甸甸的，摸着先是有点温乎，紧接着就透出一股钻心的凉气。不像石头，也不像铁疙瘩，表面是深沉的墨青色，滑溜溜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劲儿。最奇的是，球面上清清楚楚刻着两个筋骨有力的大字。沈大川认字不多，但这俩字笔锋像铁钩子似的，他看得分明——“观”、“澜”！他心头猛地一震！刚才撕裂天空的紫色流星！产房里转瞬即逝的紫光！瞬间在他脑子里轰隆隆炸响！难道……他双手发抖，小心翼翼捧起这枚还带着一丝天外余温的铁球，感觉像捧起了一段沉甸甸、跟自家血脉相连的天大缘分。他顾不上洗手，冲回屋里，扑到妻子床边，把铁球递过去。

“孩子他娘！快看！”沈大川嗓子都哑了，“屋后捡的！就紫光落下的地方！看这字！”产妇虚弱地抬起眼，目光越过丈夫沾满泥的手，落在铁球上。“观澜”两个字的笔画间，好像有微光在流动。她瞳孔猛地一缩，呼吸急促起来。艰难地扭过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安静的小脸，苍白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温柔又笃定的光彩。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带着敬畏，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温凉圆润的铁球，像在触碰某种命中注定的记号，然后又无比轻柔地抚过婴儿温热的小脸蛋。

“观…澜……”她气若游丝，细细念着这两个字，“沈…观澜……就叫沈观澜吧。”她看向丈夫，露出尘埃落定般的笑容，“这名儿……像是老天爷给的，也合咱这江南水乡……是老天爷给娃儿指的道儿……”沈大川用力点头，咧开嘴，露出被茶水渍黄的牙齿：“好！沈观澜！老天爷给的名儿！好！”他低头看看怀里这枚透着微凉、刻着儿子名字的铁球，又看看襁褓里那团鲜活的小生命，只觉得冥冥之中，这“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和“刚落地的人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拴在了一起——一个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始；一个装着望不到头的将来。

那刻着“观澜”的铁球，被沈大川用最干净的靛蓝布仔细包好，郑重地锁进了墙角的樟木小匣子里。说来也怪，这铁球摸着温凉交替，握在手里，躁动的心神就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他不敢深想它的来路，但打心眼里认定这是老天爷送给儿子观澜的信物，会保佑他一生平安。那个在暮春雨后、紫星坠落、凤鸣清响之时出生的娃娃，就带着“沈观澜”这个名字，在凤鸣山下、溪水哗哗的沈家村，悄悄开始了他人生的路。而牛背上那个仙气飘飘、喊着“时候到了”的老头儿，早已消失在雨雾迷蒙的田埂尽头，像乘着云彩飞走了，只留下那句在风里打转的“时机已到！”，和一道划过天空的紫色痕迹，成了村里人嘴里一段关于“天降贵子”的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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