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儿童趣时光

庆历四年的太阳暖烘烘的，把抓周礼的热闹和红缎子上“文武双全”的预言，都悄悄融进了沈家小院日复一日的平常里。日子像门前那条玉带溪，哗啦啦地流着，无声无息地滋养着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樟树，也温柔地描画着小观澜一点点长大的模样。

三岁的观澜，已经是凤鸣村溪边田埂上一道活泼的小影子。他早就不摇摇晃晃了，小腿结实得像刚学会跑的小鹿，看什么都新鲜。泥巴地、草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路，都是他的游乐场。

很快，他的小世界里蹦跶进来三个活宝：

最壮实的叫王树根，活像头撒欢的小牛犊子，跑起来呼呼带风。最爱拽着观澜在晒谷场上疯跑，或者“热心肠”地钻进奶奶王素珍的菜地里“帮忙”——结果往往是菜苗被踩得东倒西歪，气得王素珍抄起笤帚疙瘩就追出来，树根就“嗷嗷”叫着抱头鼠窜。他爹娘少不了提着嫩黄瓜或者大南瓜来赔不是。

扎着冲天羊角辫的是李杏花，嘴特别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胆子贼大，有回偷偷溜进程玉娥家在富水村的果园，踮着脚够下熟透了的紫红杨梅。自己舍不得吃，用衣服前襟兜着，一路小跑献宝似的塞给正在玩石子的观澜。酸酸甜甜的汁水糊了小家伙一脸，逗得他咯咯直笑。事后杏花娘拧着她耳朵来道歉，王素珍笑着塞给她一大把炒香的南瓜子。

最瘦最机灵的是陈水锁，带着他篾匠老爹的聪明劲儿。常和观澜在院墙根儿的阴凉地里玩泥巴，捏“小狗”、“小猫”，或者蹲那儿拨弄排队搬家的蚂蚁。有一回玩高兴了，水锁把湿泥巴甩到了观澜干干净净的小褂子上，深色的泥印子特别扎眼。观澜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水锁一下子傻了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汪雨棠呢，是观澜小小世界里最亮堂的那道光。他总是跌跌撞撞地追着雨棠姐姐那跳跃的碎花裙摆跑。雨棠也格外疼这个“老天爷送来的”弟弟。夏天最热的中午，她会采来鲜红鲜红的凤仙花瓣，加上点明矾，捣成红艳艳的花泥。拉过观澜的小手，用细细的竹签子挑着花泥，仔仔细细地敷在十个粉嫩嫩的指甲盖上，再用桑叶包好，拿细麻绳缠得紧紧的。“男娃儿染上红指甲，山里的鬼怪精就不敢来欺负你啦！能保平安！”她小脸儿绷得紧紧的，一副小大人的认真模样。爷爷沈根生叼着水烟筒，“吧嗒”吸一口，哈哈笑着喷出一口烟：“雨棠丫头，你这姑奶奶的架势，越来越像样咯！往后谁家娶了你，那可真是享福喽！”雨棠顿时脸蛋儿通红，啐了一口：“沈阿爷净瞎说！”手上却把观澜的小指头包得更严实了。

爹爹沈大川卷着高高的裤腿，肩上挑着竹筐去溪边割那最嫩最鲜的春韭。小观澜就成了爹爹的小尾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田埂上。他学着爹爹的样子，蹲下身，小手笨笨地去够那些挂着露珠的翠绿韭叶。大川也不拦他，就笑着看他小手小裤脚沾满泥巴，偶尔递过一根特别水灵的韭叶：“澜儿，尝尝？”观澜塞进嘴里，一股又辣又冲的清香直冲鼻子，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逗得大川开怀大笑。回家的时候，爹爹的扁担筐里装着滴着水珠的翠绿春韭，观澜的小布兜里则塞满了奇形怪状的鹅卵石、刚抽芽的狗尾巴草，还有几朵叫不上名儿的野花。

堂屋的屋檐下，爷爷沈根生的小竹凳就是他的宝座。青黄柔韧的竹篾条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里翻飞、跳跃，发出好听的“簌簌”声。观澜常常托着小腮帮，蹲在爷爷脚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一根根粗糙的篾条在爷爷那双神奇的手里，变成精巧的小篮子、小巧的蝈蝈笼子，甚至是一匹活灵活现的小竹马。有时候，爷爷会递给他一根最细最软的篾丝，教他用小手笨拙地缠绕、弯折。观澜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那股子认真劲儿，一点儿也不比爷爷雕琢一件宝贝时差。做坏了是常有的事儿，但每当他歪歪扭扭地缠出一个小圈儿，祖孙俩就会相视一笑，阳光透过老樟树茂密的叶子，在他们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

奶奶王素珍那“咯咯咯”的呼唤声，就是院角的集合号。金黄的瘪谷子像小雨点一样洒落地上，眨眼间，鸡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洁白的羽毛扑腾翻滚，闹哄哄地挤成一片“雪浪”。观澜最爱这个时候，他咯咯笑着追在鸡鸭屁股后头跑，想抓住那些扑棱棱的翅膀，结果多半只扑腾起一地鸡毛，换来奶奶又气又笑的嗔怪：“小祖宗哎，慢点儿跑！别惊着它们下蛋啦！”偶尔捡到一个还热乎的鸡蛋，那简直成了他献给妈妈赵秀兰最得意的宝贝。

那个锁在樟木匣子里的墨青色铁球，虽然不常拿出来，但好像和观澜有种说不清的联系。有一回他追蜻蜓摔破了手心，晚上疼得睡不安稳，小脸皱巴巴的。赵秀兰心疼得不行，鬼使神差地取出了铁球，轻轻放在儿子枕头边上。说来也怪，那铁球摸着温润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安抚力量悄悄弥漫开来。没过多久，观澜紧皱的眉头就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均匀，沉沉地睡熟了。沈大川站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儿子恬静的睡脸和枕边那温润如水的铁球，粗糙的大手带着满满的怜爱，轻轻拂开儿子汗湿的额发，心里对这天降之物的敬畏和信任，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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