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发霉的面包

张昊天满月那天，出租屋的墙皮又掉了一块，灰扑扑的墙皮落在缝纫机上，李娟伸手拂掉，指尖沾了层白灰。她踩着踏板，缝纫机“咔嗒咔嗒”响，赶制着来料加工的童装——一件五毛钱，这是全家目前唯一的进项。怀里的张昊天醒着，黑眼珠转来转去，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

“建军，还有两罐奶粉就见底了。”李娟的声音被机器声盖了一半，“楼下超市的临期奶粉，王老板说再赊账，就得算利息了。”

***蹲在门口捆纸箱，手指被硬纸板边缘划了道细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他在裤腿上蹭掉了。收废品的老李说，这种压平捆紧的纸箱能多给两分钱一斤，他正把攒了三天的纸壳子码成齐整的一摞，绳结勒得掌心发红。

“我去说说。”他放下绳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纸屑。右腿走路还不利索，是上次去纺织厂讨欠薪时，被保安踹在膝盖上留下的伤。

超市老板王胖子正翘着二郎腿算账，柜台上的计算器“滴滴”响。见***进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来赊奶粉？老张，不是我说你，你这儿子是阎王爷派来讨债的吧？”

***的手在裤兜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王哥，就最后一次，等我下个月……”“下个月？”王胖子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摔，“上个月你也这么说！住院费欠着，房租欠着，现在连奶粉钱都要赖？我这是超市，不是救济站！”他指了指收银台后的监控，“前天你家娃一哭，我这监控屏幕就闪，我还没找你赔呢！”

***的脸涨得通红，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催款单——李娟的产后复查费，已经欠了两个月，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落下病根。

回到出租屋时，李娟正对着婴儿床抹眼泪。张昊天哭得小脸发紫，哭声不是寻常婴儿的洪亮，而是一种细碎的、像玻璃划金属的尖响。更怪的是，墙上挂的塑料观音像，底座正往下滴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带着股铁锈味。

“咋了？”***的心猛地揪紧。

“刚才他一哭，对门王奶奶家的鱼缸裂了。”李娟的声音发颤，“王奶奶在外面骂，说咱娃是丧门星，克邻居……”

话音刚落，“砰砰砰”的敲门声炸响。王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指着墙根那滩水骂：“***！你们家是不是搞啥邪门歪道？我那鱼缸刚买的，三百块！今天必须赔！”

***忙着点头哈腰道歉，没注意到婴儿床里的张昊天突然停了哭。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王奶奶的方向，小拳头无意识地攥了攥——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王奶奶的骂声里渗出来，飘到他面前时，被他小小的呼吸吹得散了。

街道幼儿园报名的日子到了。***揣着东拼西凑的两百块钱，抱着张昊天往幼儿园走。阳光挺好，却照不暖他揣在裤兜的手——那两百块里，有十块是李娟偷偷卖掉结婚戒指换来的，戒指是银的，只值十五块，她跟收废品的磨了半天，多要了五毛。

园长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女人，涂着红指甲，捏着鼻子打量***怀里的孩子：“户口本？疫苗本？哦对了，还有赞助费，最低五千。”

“赞助费？”***懵了，“不是说……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是小学！”园长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这是普惠园，名额紧得很。你看这孩子，穿的啥？地摊货吧？别带坏了其他小朋友。”她从抽屉里拿出个红苹果，塞给旁边一个穿名牌的小男孩，“小宝乖，明天让你爷爷送个奥特曼过来，放玩具角。”

张昊天突然伸出小手，不是要抢苹果，而是指着小男孩鼓鼓的口袋——那里露出半袋进口饼干，包装纸上印着的外文地址，***认得，是上次欠他工资的那家建筑公司的合作方。

“没规矩！”园长一巴掌拍开张昊天的手，小家伙“哇”地哭起来。这一次，园长办公桌上的鱼缸“砰”地炸了，水花溅了她一身红指甲印，几条金鱼在地板上蹦跶。

***抱着孩子灰溜溜地走出来，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停住脚。树影里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见张昊天看她，突然举起手里半块发霉的面包：“给你吃吗？我爸说，把发霉的地方抠掉，还能吃。”

***这才认出，是环卫工老林家的女儿，叫林晚星。前阵子老林扫街时被车蹭了下，腿还没好利索，每天瘸着腿上班。

林晚星把面包递过来，小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很，像淬了光的黑葡萄。张昊天盯着她看了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两个被幼儿园拒之门外的孩子，在梧桐树下分吃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林晚星先抠掉面包上绿茸茸的霉斑，递到张昊天嘴边，自己只咬了最边缘没发霉的一点点。张昊天嚼着面包，有点涩，还有点甜，像李娟偷偷在粥里放的那点糖精。

***蹲在旁边抽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呛得他咳嗽。他看着两个孩子凑在一起的样子，突然鼻子一酸——给儿子取名时，他求老天爷看顾，可老天爷好像睡着了。

但此刻，看着女儿把面包分出去的林国栋，正躲在树后偷偷抹眼泪。他今天扫街时捡到半块面包，舍不得吃，用纸包着带给女儿，没想到她转头就分给了别人。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张昊天抓着林晚星衣角的手，始终没松开。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们脸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暂时遮住了生活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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