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梅和卿

然而下一刻，幻境中的画面却陡然一转：程簌簌独自跋涉数十里山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梅桩镇小学门口。梅和卿正夹着教案走出校门，猛然望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时，眼眶瞬间通红。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程簌簌红着眼眶上前，嗓音哽咽，"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梅和卿所有伪装。在往来学生的惊诧目光中，他竟当街蹲下身去，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多年的自卑、思念与悔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浸湿了青石板路的缝隙。

程簌簌怔了怔，随即也蹲下身，轻轻将他颤抖的身躯揽入怀中。

梅和卿当即请了假，带着程簌簌在镇上四处游玩。两人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终于卸下心防，说了许多藏在心底的话。

入夜后，梅和卿将程簌簌安置在自己房中，严词拒绝了镇上那些打着关心旗号想来"探望"的人——他太清楚这些乡亲的龌龊心思。

那夜他睡得出奇安稳，直到被一阵啜泣声惊醒。朦胧中他发现床上空空如也，而哭声竟从母亲生前住的那间破屋传来。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跌跌撞撞冲过去时，正撞见梅父衣衫不整地从屋里出来。

梅和卿彻底疯了。他抄起手边的柴刀就朝梅父砍去，就像当年梅父殴打母亲那样，直到对方吐血倒地才停手。

云柯如坠冰窟——难怪在梅和卿的故事里，"程簌簌"总是被写成他父亲的妾室。她正等着看梅和卿如何安抚程簌簌，却听他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喊？我又不是死了！"

"啪！"

云柯再也忍不住，扬手就给了身旁的梅和卿一记耳光："畜生！"这一巴掌既是为程簌簌，也是为所有被他扭曲进幻境的无辜之人。

程簌簌眼中的失望如刀，狠狠剜在梅和卿心上。她转身欲走，却被梅和卿死死拽住手腕。在极度的痛苦与扭曲中，他竟将程簌簌反锁进了母亲生前住的那间阴森破屋——那个承载着太多不堪回忆的牢笼。

"铮——"

度恶剑出鞘的寒光划破昏暗，云柯再难抑制满腔怒火。剑锋直指梅和卿咽喉，这一剑既是为程簌簌，也是为所有被他伤害过的无辜灵魂。剑刃映出梅和卿扭曲的面容，此刻的他，与当年施暴的梅父何其相似！

度恶剑斩落的瞬间，梅和卿的身躯骤然化作一团浓稠墨雾。那墨色并未消散，反而如毒蛇般缠绕上云柯的双眼，顷刻间化作一条漆黑绫带，牢牢缚住她的视线。

"这畜生！"云柯在心中怒骂，"偏要剜人眼目才痛快么？"

耳畔骤然响起市井喧嚣，她竟又被抛入另一段故事。慌乱中摸索周身——度恶剑不知所踪，道袍也换作了软罗襦裙，更可恨的是喉间如同堵了棉絮，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正当她踉跄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马蹄疾驰之声。云柯辨声欲躲，却被砖石绊倒。电光火石间，一只铁臂揽住她的腰肢，天旋地转间已被带上马背。身后之人气息清冽如松雪，分明是个男子。

云柯心头剧震：该不会...又是李慕川？！

骏马长嘶，她被迫紧贴在那人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这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嗓音却陌生得很："姑娘莫怕。"

骏马穿过喧嚣长街，最终停在一处幽静院落。风中传来稚童清脆的诵书声，男子利落地翻身下马，又将云柯轻轻抱落地面。

这分明是座学堂。云柯心下一沉——眼前人恐怕又是"梅和卿"的角色。这畜生莫非是嫌现实结局太惨，要在幻境里给自己改写命运？

"进去吧。"男子温声道。

云柯袖中双手攥得生疼。凭什么要帮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圆梦？他合该永堕地狱，受尽业火焚身之苦！可如今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连度恶剑都不知所踪，竟真成了他笔下任人摆布的角色。

云柯心中抗拒万分，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更可气的是，她竟走得比明眼人还要稳当。身后那人始终沉默，只听得清浅的脚步声如影随形。

男子开始授课，安排云柯坐在末排听讲。他讲得艰深晦涩，云柯听得昏昏沉沉。直到书卷在她发顶轻轻一敲，她才猛然惊醒，茫然地"望"向四周。

"我讲得这般无趣？"男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云柯下意识点头，心中暗嗤：难怪你这些年教不出半个成才的学生。

微风轻拂，几片桃花瓣飘落在云柯的衣袖上。男子目光温润地望过来，柔声道："我告了假，带你去街上转转。"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瞬间让云柯浑身发冷——当年程簌簌遭遇不幸前，梅和卿不也是这般温言相邀？她拼命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那你想做什么？"男子依旧耐心询问。

云柯指指自己的喉咙，突然灵光一现：若在此处杀死这个"梅和卿"，是否就能终结这段扭曲的故事？可转念间又觉蹊跷——初次相见之人，为何不问来历就要带她出游？

更可疑的是，他对她的态度格外熟稔。

云柯猛地攥住男子手腕，指尖精准地抚上他虎口处——那里赫然残留着一排细小的牙印，正是当年她在幻境中愤恨咬下的伤痕。触到那熟悉的凹凸，她心头一震：果真是李慕川！

李慕川身形骤然僵硬，想要抽手却为时已晚。方才在街市惊马中救起她时，他本想着借此机会弥补前愆，却不料这么快就被识破。

"咔"的一声，云柯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令人心惊。

"并非存心欺瞒。"李慕川褪去伪装，嗓音恢复往日的清冽，像山涧融化的雪水。

云柯愤然起身，却"咚"地撞上一道无形结界。云柯怒极，抬脚就往结界踹去。谁知那结界竟像活物般猛地反弹，震得她踉跄后退。眼看要栽倒在地，李慕川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时隔多日再度拥她入怀，李慕川只觉心跳如擂，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云柯奋力挣扎，狠狠踩在他锦靴上，他却纹丝不动。她越发气急，张口就朝他裸露的脖颈咬下。

"嗯..."李慕川闷哼一声，喉间血腥气弥漫，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温热的血顺着云柯唇角滑落，在素白衣襟上绽开点点红梅。

李慕川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抽泣，终于缓缓松开了双臂。他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轻轻放在云柯掌心："杀了我，你就能脱离幻境。"

云柯握紧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刺入他的心脏。刹那间，刺目的火光透过她朦胧的泪眼——她已回到梅桩镇的火海前，而梅和卿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望着熊熊烈焰，云柯不确定是否真的除掉了那个善于隐匿的幻境主人。若他存心躲藏，恐怕再难寻得踪迹。

她决定去寻找程簌簌。循着幻境中的记忆，来到那所熟悉的学校。昔日的建筑已被崭新的教学楼取代，校园里朝气蓬勃的学生们嬉笑着从她身边经过，空气中满是青春的气息。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突然拦住云柯的去路。

云柯一时没反应过来，稍作迟疑后立刻问道："你认识一位叫程簌簌的讲师吗？"

男生一听就笑了："原来不是我们学校的啊。"他热情地转身招呼同伴，"我带你去教务处查查吧？"

云柯本想图个方便，却瞥见他朝身后几个男生挤眉弄眼，那副油腻作态让她瞬间打消念头："不必了，我自己去。"

辗转问了几位学生后，云柯终于找到教务处。推门进去，只见一位戴着眼镜的女职员正在整理文件。

"打扰了，"云柯轻叩门框，"请问程簌簌老师还在本校任职吗？"

女职员推了推眼镜，警惕地打量她："你找程老师有什么事？"

"我母亲是她的老同学，"云柯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多年失去联系，特地托我来打听。"

女职员在电脑上查询片刻，摇头道："程老师十年前就离职了。"

这个结果在云柯意料之中——经历过那样的创伤，任谁都不会留在伤心地。窗外，一群女生嬉笑着走过，青春洋溢的笑声与记忆中程簌簌明媚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又渐渐消散在风里。

离开学校后，云柯回到家中暂住。她托父亲帮忙查探程簌簌和苏绾棠父母的下落，等待消息的日子里就在家住下了。

难得女儿回家，孙居衡喜形于色。晚膳时，他兴致勃勃地同云柯分享见闻："你可知道，李家新添了个重孙，是你二伯那支的，生得玉雪可爱。"

云柯手中竹筷微顿，立刻明白那必是幻境中的孩子。她垂眸掩去眼底波澜，轻声道："是么，挺好。"

"你猜是谁的孩儿？"孙居衡神秘兮兮地凑近。

云柯心头一跳，以为父亲察觉了什么，惊得被茶水呛住，咳得满面通红："我、我怎会知道！"

"慢些喝。"孙居衡轻拍女儿后背，继续道："竟是那位李道长的！真看不出来，他整日在道观清修，竟不声不响有了子嗣。"

云柯猛地起身，碗筷"叮当"作响："我吃饱了。"话音未落，人已匆匆离席。夜风穿过回廊，吹散她眼角一抹湿意。

数日后，父亲那边传来消息。云柯辞别家人，决定去寻程簌簌——不为打扰，只为远远看上一眼。

程簌簌已迁居另一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庭，育有一双儿女。云柯找到她时，正值黄昏，她正与丈夫在河畔漫步。云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默默跟在后面。

"簌簌，快看这落日！"她丈夫突然指向天际，语气夸张得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像个大火球似的！"

云柯不禁莞尔——这样风趣的人，想必能抚平程簌簌心中的伤痕。

"一个落日也值得你大呼小叫。"程簌簌嘴上嫌弃，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幸福。

忽然一阵风起，程簌簌颈间的纱巾随风飘舞。云柯眼疾手快，凌空一抓便拦下了纱巾，转交给匆匆追来的男子。

"多谢。"男子笑容真诚。

云柯微微颔首，转身欲走。刚迈出几步，却听那丈夫对程簌簌说："那姑娘的眼睛，和你年轻时真像。"

程簌簌怔了怔，轻拍丈夫："小声些，我都这把年纪了..."

"怎么？"丈夫故意提高嗓门，"就许她一个人好看？我媳妇当年可是无人能及！"

晚风送来夫妻俩的笑语，云柯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远处，最后一缕夕阳正温柔地笼罩着这对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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