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云柯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苏绾棠的父母四十年来从未搬家,固执地守着这个可能永远等不到归人的家。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云柯攥着口袋里那本泛黄的日记,指尖触到扉页上"苏绾棠"三个娟秀的字迹。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隐约能听见老两口在商量明天要去派出所再问问。
她最终没有上楼。夜风卷起一片枯叶,轻轻贴在那扇锈蚀的报箱上——里面塞满了寻人启事,每一张都印着苏绾棠学生时代的照片,笑容明媚如初。
云柯转身离去时,三楼的灯忽然亮了。窗帘上映出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的身影,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新印的寻人启事一张张理好。这个动作,想必已经重复了无数个日夜。
云柯在楼下守到天明,晨雾中终于看见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着走下楼梯。苏母浑浊的目光条件反射般锁住云柯的脸——这些年她养成了习惯,总要细细端详每个年轻姑娘的眉眼。待看清不是女儿,她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佝偻着背继续往前走。
这对老人一生只得这一个掌上明珠,如珠如宝地养大,却落入禽兽之手,受尽折磨而死。这样的真相,叫他们如何承受?他们连"死"这个字眼都听不得啊。
"走吧。"苏父轻拍老伴佝偻的背脊。
看到苏母偷偷抹泪的瞬间,云柯再也忍不住:"请等一下..."
两位老人转身时,云柯喉头却像堵了棉花。他们鬓发皆白,步履蹒跚,何必掐灭最后那点希望?
"那个...寻人启事,能给我一份吗?"
苏父愣了片刻,急忙掏出几张崭新的传单,像对待每个可能的线索一样认真:"我闺女叫苏绾棠。"怕她记不住,又一字一顿重复:"苏—绾—棠。"
云柯凝视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少女,点头时,一滴泪砸在"失踪日期"那行字上。
苏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姑娘,你是不是见过我闺女?"
云柯猛地背过身去,摇头时咬破了嘴唇。就在这瞬间,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爸妈!"
苏绾棠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云柯耳畔。她不可置信地转身,只见那个在日记里鲜活明媚的姑娘,正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神色复杂的梅和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云柯耳中只剩下苏绾棠轻快的脚步声,和那声跨越了四十余年的呼唤。
两位老人如遭雷击,直到女儿真真切切地扑进他们怀里,才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哎呀,哭什么嘛!"苏绾棠轻拍着父母颤抖的脊背,"我就是不小心穿越时空迷路了..."
苏母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女儿的脸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苏父把脸埋在女儿肩头,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梅和卿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重逢的一幕,眼中情绪翻涌。他忽然对云柯深深作揖:"多谢。"
梅和卿耗尽修为,从笔下凝出一个苏绾棠出来,弥补这场遗憾。晨光中,苏绾棠发间的珠花依然如当年般闪闪发亮。
"回家,咱们回家。"苏母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又会消失似的,颤巍巍地往楼道里拽。
苏绾棠忽然驻足,仰头笑得像个孩子:"妈,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
"好!好!"苏母的泪又涌了出来,粗糙的拇指抹过女儿手背,"棠棠想吃什么,妈就做什么!"
老旧的楼梯间回荡着久违的欢笑声。苏父落在最后,悄悄把口袋里皱巴巴的寻人启事一张张撕碎,雪白的纸屑飘落在晨光里,像极了那年学堂窗外纷飞的海棠。梅和卿站在梧桐树下望着这一幕,终于露出释然的笑意。
云柯望着苏家窗口透出的暖光,心中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她转向梅和卿:"这个苏绾棠...不会惹来道门追查吧?"
"不过是个小字灵罢了,"梅和卿指尖浮现出日记本上那抹娟秀字迹的虚影,"灵气稀薄得连只萤火虫都不如。"
云柯恍然——原来他是以苏绾棠日记中的文字为引,聚灵成形的。她轻咳一声,耳根微红:"那...从幻境带出来的孩子,又是..."
"你生下的,"梅和卿突然笑得促狭,"倒来问我?"
"你!"云柯瞬间涨红了脸,度恶剑"铮"地出鞘三寸。
远处传来苏家窗口飘出的笑声,还有红烧肉的香气。梅和卿忽然正色道:"那孩子是愿力的结晶。李慕川的执念,你的血肉,加上..."他顿了顿,"如烟文墨的祈愿。"
云柯缓缓收剑归鞘,寒光敛尽的刹那,她瞥见梅和卿鬓边已生华发——时间所剩无几。念及此,她终是咽下了所有愤懑,权当替楼上那对老人谢他这最后一桩善事。
"程簌簌如今过得很好,"她背对着梅和卿迈开步子,"别去打扰。"
晨风卷起满地碎纸,那些寻人启事的残片如白蝶纷飞。梅和卿对着云柯渐行渐远的身影长揖到地,衣袖垂落时露出遍布皱纹的手腕——那里正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尘。
远处早点铺子升起袅袅炊烟,苏家窗口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梅和卿直起身,最后望了眼人间烟火,身影渐渐透明在金色的朝阳里。
回到青虚观不过数日,云柯便接到一桩除祟差事。
梅桩镇外三十里有座无名野山,山中藏着口诡异的深潭。那潭水黑得发亮,据说是十多年前地动时突然出现的。因着水深莫测,平日里连樵夫都绕道而行。可近来却频频传出落水者的惨叫——有人听见潭底传来嘶吼声。
"这差事非你莫属。"冯师叔将任务竹简递来时,特意指了指潭边残留的墨迹,"那恶灵...似乎与文字有关。"
云柯摩挲着度恶剑柄,忽然想起梅和卿也是以文墨为杀器的,会不会与他有关?山风掠过道观檐角,吹得她腰间金铃叮当作响。
云柯当即御剑前往无名野山,刚至山脚,却见宋凌岳抱剑而立,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差事不是派给我们崆峒了么?"宋凌岳挑眉,一副"你多此一举"的神情。
云柯险些笑出声——道门除祟何时这般积极了?她反手按上剑柄:"邪祟出在青城地界,与你们崆峒有何干系?"这两派一北一南,相隔何止千里。
宋凌岳振袖冷哼:"既叫我撞见,自是崆峒分内之事。"话音未落,潭水突然翻涌如沸,墨色水雾中隐约浮现娟秀字迹——竟是苏绾棠日记里的句子!
云柯心头猛地一沉——她竟忘了确认苏绾棠是否已入轮回。眼前翻涌的墨色水雾中,那些娟秀字迹分明是苏绾棠日记里的笔触。若潭底真是那个苦命的女子...
想到苏绾棠生前受尽的折磨,云柯持剑的手微微发颤。这般可怜人,怎能再受诛邪之苦?合该请师长超度往生才是。
"这就吓破胆了?"宋凌岳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嗤笑出声。
云柯剑锋一转,寒光直指潭面:"先说好,是杀是留,由我做主。"
"凭什——"
"就凭这是青城山地界!"度恶剑嗡鸣震颤,在宋凌岳脚前划出一道三寸深的沟壑,"崆峒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九天之上突然传来一声雷霆般的呵斥:"那又如何!"
声未至,剑气先临。一柄青锋长剑如陨星坠地,轰然砸在云柯方才划出的沟壑处。碎石迸溅间,那道三寸浅痕瞬间变成半米深的裂渊。
"鳗长老!"宋凌岳当即抱拳行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云柯眯眼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凌空而立,身侧跟着个眉眼低垂的年轻剑修。令人心惊的是,方才那开山裂石的一剑,竟是那年轻剑修从裂渊中纳回剑鞘的——这等功力,远非云柯能及。
更可怕的是,能让眼高于顶的宋凌岳如此服帖,这位鳗长老的剑术造诣,恐怕还在那年轻剑修之上。年轻剑修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帘,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唯有指尖微微跳动的剑气,显露出深不可测的实力。
面对悬殊的实力差距,云柯心知此战必败,却仍挺直脊背,度恶剑在手中绽出凛冽寒芒:"该当如何,便如何!"
"牙尖嘴利!"鳗长老广袖一挥,万千剑气如天河倒悬,裹挟着摧山断岳之势倾泻而下。
云柯仓促间调动全身真气筑起屏障,可在那滔天剑意面前,她的防护薄如蝉翼。第一道剑气便轻易撕裂防御,在她脸颊划出血痕。死亡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磅礴灵力突然从她背心灌入。原本支离破碎的屏障竟如神迹般重组,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鳗长老的剑气撞在上面,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却再难寸进。
云柯惊愕回首,只见谢如晦不知何时立于她身后三丈处,白玉似的手指间还流转着未散的灵力。他依旧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连眼神都懒得给鳗长老一个。
鳗长老见自己竟在一个无名小辈手下吃了亏,脸色顿时阴沉如水:"你是何人?"
"昆仑,谢如晦。"这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众人心头一震。
那一直低眉顺目的年轻剑修突然动了。他身形如电,剑锋直取谢如晦咽喉。谢如晦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屈指轻弹云柯右肘。云柯只觉一股浩瀚灵力顺着手臂奔涌而出,度恶剑不由自主地迎上年轻剑修的攻势。
"铮——"
双剑相击迸出刺目火花。令人震惊的是,年轻剑修竟被震得连退数丈,持剑的手微微发颤。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古井无波,对谢如晦抱拳一礼,默默退回鳗长老身后。
鳗长老与年轻剑修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宋凌岳更是瞠目结舌——他从未见过有人能一招逼退这位神秘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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