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家的牵挂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发麻时，莫言正在给客户填租房合同。笔尖在“租金支付方式”那栏顿了顿，他瞥见来电显示是“堂哥”，心里“咯噔”一下——老家没事的话，堂哥很少打电话。

“喂，哥。”他走到走廊接起，声音压得很低。

“小言，你赶紧回来一趟！”堂哥的声音劈着叉，混着嘈杂的背景音，“叔……叔出事了！”

莫言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在合同上洇开个黑团。“我爸咋了？”

“昨天去地里摘菜，从坡上摔下来了，脑出血，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要赶紧做手术，得五万块钱……”

后面的话，莫言没听清。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嗡嗡作响。他扶着墙才没摔倒，眼前晃过父亲扛着锄头的背影，去年离家时，父亲还说“等秋收了给你寄小米”。

“小莫？客户问合同填好了没。”老李探出头喊他。

莫言捡起笔，手抖得握不住。“李哥，我……我得请假。”

王主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眼线画得像道冰棱。“请假？知道这单多大吗？客户是上市公司老板，成了能提两万！”

“我爸住院了，要做手术。”莫言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

“住院？哪个医院不能治？”王主管翻了个白眼，“现在是旺季，你走了手里的客户咋办？”

“我爸脑出血！”莫言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办公室里的人都停了手，“我必须回去！”

王主管被他吼得愣了愣，随即冷笑：“行啊，要走可以，这个月绩效扣完，回来还能不能上班，看我心情。”

莫言没再理她，抓起桌上的钱包就往外跑。合同被风吹得翻页，他没回头——比起父亲的命，绩效和工作，算得了什么？

公交站台的风裹着沙，吹得人睁不开眼。莫言蹲在地上数钱包里的钱：三张百元钞，两张二十的，还有一堆硬币，加起来正好一千二百块。他给堂哥转过去一千，自己留了两百，够买张回老家的站票。

手机又响了，是吴冬儿。“下班了吗？给你留的饭团快凉了。”

莫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天没说出话。

“喂？莫言？你咋了？”

“我……我爸出事了，要做手术。”眼泪突然涌上来，他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我得回去，可我……”

“钱不够？”吴冬儿的声音突然变急，“你差多少？”

“五万……”莫言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知道这太多了，我就是……”

“你别动，我给你转。”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卡上有三千，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不行！冬儿，这钱我不能要！”莫言急了，“你挣的也是辛苦钱……”

“现在说这没用！”吴冬儿打断他，“叔的病要紧！你赶紧买票，钱我这就转过去，收到了告诉我一声。”

没等莫言再说什么，电话就挂了。几秒钟后，手机“叮”地响了——支付宝到账3000元。

莫言盯着那串数字，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他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路过的大妈递来张纸巾：“小伙子，咋了？跟家里吵架了？”

“我爸……我爸住院了。”他哽咽着说。

“没事没事，现在医术好。”大妈拍了拍他的背，“赶紧回去看看，家里人等着呢。”

莫言站起身，往北京西站跑。地铁里人挤人，他被夹在中间，想起上个月父亲视频时说“地里的玉米快熟了”，想起母亲偷偷往他行李箱塞煮鸡蛋，想起临走时父亲站在村口，没说“常回家”，只说“照顾好自己”。

赶到西站时，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车还有半小时发车。他排在买票的长队里，看着前面的人买去上海、广州的票，忽然觉得，那些背井离乡的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牵挂。

“一张去阜阳的站票。”他对售票员说，声音还有点抖。

拿到票时，手机震了震，是吴冬儿的消息：“到了给我报平安，钱不够随时说，别硬撑。”

莫言回了个“谢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又加了句“我一定尽快还你”。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莫言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心里像被猫抓。旁边的大叔啃着烧鸡，问他：“小伙子，回家看爹妈？”

“嗯，我爸住院了。”

“唉，人这一辈子，就怕生病。”大叔递给他个鸡腿，“吃点，路上有力气。”

莫言摆摆手，从包里摸出早上林薇给的全麦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他想起吴冬儿给的饭团，金枪鱼馅的，带着点微辣。

火车终于来了，绿皮的，跟他来北京时坐的一样。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泡面味，莫言找了个角落蹲下，把背包垫在屁股底下。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串起来的星星。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撒谎说公司放假，可刚开口就被母亲听出来了。“是不是你爸出事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堂哥都跟我说了，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妈，您别哭，我马上就到了。”莫言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钱的事您别担心，我带着呢。”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王主管刻薄的脸，一会儿是吴冬儿塞给他饭团时的笑。

手机又亮了，是吴冬儿的消息：“我问了夜班同事，他们说县医院的神经内科张医生不错，我把名字发你，到了问问。”下面还附了串电话号码。

莫言盯着那串数字，突然觉得眼睛发酸。他来北京快两个月，没交到什么朋友，却被一个只认识没多久的姑娘，这样记挂着。

车过黄河时，天蒙蒙亮。莫言趴在车窗上，看河水泛着浑浊的浪，跟他来北京那天看到的一样。只是这次，他心里没了来时的憧憬，只有沉甸甸的牵挂。

他给吴冬儿发了条消息：“快到了，谢谢你。”

没过几秒，收到回复：“到了说声，有事找我，别自己扛着。”

莫言把手机揣进怀里，胸口被暖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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