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回北京

县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莫言正蹲在走廊给父亲擦脚。父亲刚从ICU转出来，麻药还没全过，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

“小言，让你妈来，你歇会儿。”母亲红着眼圈递过温水，“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莫言接过水杯，棉签蘸着水往父亲嘴唇上抹。“妈，钱还够吗？”他昨天交了三万手术费，兜里只剩吴冬儿转来的两千和自己留的两百，刚才护士说还要交检查费。

“你堂哥先垫了五千，”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个煮鸡蛋，“热乎的，快吃。你这孩子，从昨天到现在没合眼，再熬垮了可咋整？”

鸡蛋在掌心烫得人发慌。莫言想起吴冬儿，掏出手机想发消息报平安，却发现电量只剩1%。他咬了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来时急着赶路，充电器落在北京的合租房了。

“对了，”母亲忽然拉过他的手，往他兜里塞了个布包，“这是你爸攒的私房钱，我刚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拿着回北京。”

莫言捏着布包，厚度大概有两千。“妈，我不能要，爸还得治病。”

“让你拿着就拿着！”母亲的声音拔高又压低，“昨天那姑娘给你转钱，妈都知道了。人家一个外人都能帮你，你别跟家里客气。还有，”她往左右看了看，“那姑娘……对你挺好？”

莫言的脸腾地红了，含糊着“嗯”了一声。

“要是靠谱，就处着。”母亲抹了把眼泪，“在北京不容易，有个人搭伴，妈放心。”

第三天一早，父亲醒了，能含糊着说几句话。“别……别耽误工作……”他抓着莫言的手，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紧。

“爸，我请了长假。”莫言撒谎，他根本不知道回去还能不能保住工作。

“回……回去……”父亲的呼吸有点急，“我没事……”

堂哥来换班时，塞给莫言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八千，是叔的老伙计们凑的，你拿着。”他拍了拍莫言的肩，“家里有我，你放心回北京，好好干。”

莫言把布包和银行卡塞进包里，给母亲磕了个头。“妈，有事给我打电话，别瞒着。”

“走吧走吧，一路小心。”母亲别过头，肩膀抖得厉害。

坐上去北京的火车时，莫言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给吴冬儿发消息：“我爸醒了，谢谢你的钱，我尽快还你。”

手机很快震动：“醒了就好，钱不急，你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北京已是深夜。合租房的灯都灭了，只有大周的房间还亮着微光。莫言轻手轻脚地开门，刚换好鞋，大周就推开门探出头。“回来了？”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我给你留了灯。”

“吵醒你了？”

“没，刚改完代码。”大周递来一碗泡面，“热的，快吃。”

莫言接过泡面，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不在这几天，公司没说啥？”

大周的筷子顿了顿：“王主管说……你要是回来，就去她办公室一趟。”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往莫言碗里加了根火腿肠。

第二天一早，莫言揣着仅剩的1800块工资去公司。前台小姑娘见了他，眼神有点复杂：“王主管在里面，让你来了就进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诡异，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忙碌。莫言敲了敲王主管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喊“进来”。

王主管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我爸情况稳定了。”

“稳定了就好。”她转过身，假睫毛上还沾着亮片，“你手里的客户，我分给小张了。”

莫言的心沉了下去：“那我……”

“你也知道，公司不养闲人。”王主管把一份离职申请推过来，“你这阵子耽误了不少事，自己签了吧，体面点。”

莫言盯着“离职申请”四个字，手指在上面捏出褶皱。他想说自己可以加班补上，可以降薪，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片麻木。

“我知道你难，”王主管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没扣你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去找找别的工作吧，你这孩子实在，不适合在中介扎堆。”

莫言捏着信封走出公司，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突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说他想回家了。

手机解锁时，屏幕上跳出吴冬儿的消息：“下班了吗？便利店进了新口味的饭团，给你留了一个。”

莫言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他给她回：“马上到。”

走进便利店时，吴冬儿正弯腰擦货架。听见动静，她直起身，围裙上沾着点关东煮的汤。“回来啦？”她把一个海苔饭团递过来，“刚加热的，快吃。”

莫言咬了一口，海苔的咸混着米饭的香，熨帖得人心头发暖。“我被公司辞了。”

吴冬儿正在扫码的手顿了顿，随即把饭团往他手里塞了塞：“辞了就辞了，那破公司，早就该走了。”她从冰箱里拿出瓶冰可乐，“别耷拉着脸，我认识个开打印店的老板，说要招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

“别我我我的了。”吴冬儿把可乐拧开递给他，“天塌不了。大不了，我们去摆地摊卖袜子，我看菜市场门口挺多人买的。”

莫言喝着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他看着吴冬儿，她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额头上还沾着点灰尘，可眼睛亮得像装着星星。

“对了，”吴冬儿从兜里掏出个充电器，“上次见你总用我借的充电器，给你买了个新的，二十块，不贵。”

莫言接过充电器，塑料外壳还带着点温度。他忽然觉得，就算丢了工作，就算兜里只剩几千块，就算明天不知道在哪吃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这里有个人，会在他摔跟头时递饭团，会在他走投无路时说“大不了摆地摊”，会把他的窘迫，当成自己的事来扛。

傍晚的风吹过街角，带着烤冷面的香气。莫言跟着吴冬儿往菜市场走，她边走边说：“今晚吃西红柿鸡蛋面吧，我请你，管够。”

“我请你。”莫言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好啊。”吴冬儿笑起来，眼角的小痣在夕阳下闪了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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