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眠症患者的专属抱枕

沈栀栀搬到薄家老宅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薄司寒白天几乎不见人影。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来，偶尔半夜还有车进出的动静。管家说他工作忙，沈栀栀觉得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先生不想跟您待在一个屋檐下，但出于礼貌我换个说法”。

这样正好。她巴不得他天天不着家。白天她以“熟悉环境”为由把老宅的一楼二楼逛了个遍，哪个角落有监控、哪个走廊有盲区、哪个佣人嘴最松、哪个时间段安保换班，全记在脑子里。不过三楼她没再去。上次的试探已经够了，再来一次，薄司寒不会只是掐个后颈那么简单。

唯一让她头疼的，是晚上。

每天晚上，不管多晚回来，薄司寒都会进她的房间。

第一次是搬进来那晚。第二次是昨天晚上，他凌晨一点推开她的门，熟门熟路地掀开被子躺进来，全程没说一句话，鼻尖抵着她的后颈，三分钟之内呼吸就变沉了。沈栀栀僵在床的另一侧，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从“直接把他踹下去”到“假装梦游扇他一巴掌”的所有方案都过了一遍，最后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敢。是时候没到。

今晚她在客厅看电视耗到快十二点，估摸着他差不多该回来了，提前回房间锁了门。还特意加了一道行李箱堵在门口，心想这总该明白什么意思了。结果洗完澡出来，看见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而薄司寒穿着一件深灰色丝质睡袍，正坐在她床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他翻了一页，头也不抬：“下次锁门的时候，记得把阳台也锁上。”

沈栀栀攥着浴巾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挤出一个笑：“薄先生，协议上写的分房睡。”

“你的房间也在房子里。”他合上杂志，抬眼看她，语气波澜不惊，“我没违反协议。”

这什么流氓逻辑。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两千万。想想那两千万。就当是给高净值客户提供陪睡服务，市面上这个价位的服务费可不包括跟金主吵架。

她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尽可能靠边，中间空出来的距离够再睡两个人。薄司寒倒是没什么进一步的举动，只是关了灯之后，黑暗里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她的后背就贴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不紧不松地环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栀栀在黑暗中睁着眼。

怀里的碎玻璃从枕头底下硌着她的后脑勺，她没去拿。她正在思考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薄司寒有严重的失眠症。

这是她来薄家之前不知道的情报。所有公开资料里都没有提到这一点——薄氏掌门人手腕铁血、雷厉风行，业内对他的评价是“永远不会疲惫的机器”。但这台机器，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管家第一天就说了，先生的卧室在三楼。但薄司寒从来不在自己卧室睡。他每晚都要进她的房间，必须抱着她才能睡着。不是单纯的睡眠习惯——沈栀栀见过失眠的人，吃药的、听白噪音的、戴眼罩的，什么样的都有，但薄司寒的症状比那些都严重。她连续观察了三个晚上，他的入睡模式非常统一：进门，上床，鼻尖必须贴着她的颈窝——准确地说，是左侧颈动脉上方三厘米的位置，介于耳垂和锁骨之间——然后他的呼吸会在三分钟之内从浅促变得深沉，肌肉从紧绷变成松弛，整个人像一台终于被允许关机的精密仪器，缓慢地、一点点地停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失眠。这是某种程度的中枢神经失调。他的大脑没法自主切换到睡眠模式，需要某种特定的外部信号来触发。而这个信号，是她的体香。

或者说，是她身上某种化学成分的气味。

这个发现让沈栀栀既觉得荒谬又觉得讽刺。一个身家千亿、动动手指就能让半个京城金融圈抖三抖的男人，居然靠闻一个女人的脖子才能入睡。这要是传出去，薄氏股价不得跌停。但笑完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这不是巧合。他的失眠症和他对她的“生理依赖”——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就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玄学了，而是一个非常值钱的筹码。

一个能用气味控制薄司寒的人，就等于握住了他的遥控器。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把这个逻辑链条反复推敲了三遍。第一遍确认事实，第二遍推演漏洞，第三遍制定方案。结论不变：这个信息，将来能救命。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救命。如果哪天薄家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如果她父亲的案子和薄家有牵扯，如果她被逼到绝路——那么她手里至少还有一张牌。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梦里确认她还在。沈栀栀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又强迫自己慢慢放松。放松的肌肉比紧绷的肌肉更难被察觉，这是基本功。

他的呼吸扫在她后颈上，温热、均匀，像一个睡得很沉的人该有的频率。但沈栀栀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即使是在深度睡眠中，他的手指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微内扣的姿态，不是放松的摊开，而是随时可以发力的半握拳。

这也不是普通人会有的睡眠习惯。普通人睡着之后手指会自然摊开，肌肉完全放松。只有长期处于警觉状态的人——比如军人、特工、或者经历过某种创伤的人——才会在深度睡眠中仍然保留着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薄司寒的履历她查过。薄家长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哈佛商学院毕业，二十六岁接手薄氏，履历表干净得像个假人。这份履历里没有任何需要“时刻保持警觉”的人生经历。但他的手不会说谎。

这栋房子里，一个人失眠，一个人装睡。一个在明处防着她，一个在暗处观察他。谁也别说谁无辜。

天快亮的时候，薄司寒醒了。他的生物钟精准得像闹钟，六点十五分，手臂松开，身体移开，被子掀起的幅度和昨晚盖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栀栀闭着眼装睡，呼吸频率保持在每分钟十六次，不多不少，完美的睡眠呼吸曲线。

她感觉到他从她上方越过，赤足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阳台的落地窗被轻轻拉上，锁扣咔嗒一声归位。然后房间里安静了。

沈栀栀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她伸出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玻璃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不疼了，但疤痕还没消。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三年。她对自己说。忍过这三年。这是她在这栋房子里醒来的第三个早晨，她还有一千多个这样的早晨要熬。

但那架天文望远镜的密码锁齿轮，每一个数字凹槽里藏着的秘密，比一个男人的失眠症更值得她留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司寒睡过的枕头。雪松香还没散尽，她把这种气味当成空气的一部分吸进肺里，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更新了目前的筹码清单。

第一，薄司寒对她有生理依赖，这个信息价值无法估量。

第二，三楼书房的望远镜是父亲的设计，密码未知，但门不会再没锁了。

第三，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他的手指和睡眠习惯都在告诉她，那副冷血资本家的皮囊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第四——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碎玻璃。玻璃冰凉，棱角分明。

她还没想好，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亮出底牌，这张牌该往哪张桌上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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