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薄家的下马威

陈姐来敲门的时候，沈栀栀正在给掌心的伤口换药。

“夫人，太太请您中午去东厅用餐。”陈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管家式微笑，“太太还邀请了几位朋友，说是想正式欢迎您。”

沈栀栀把创可贴按在伤口上，抬头看了陈姐一眼。这位管家说话很有水平——“几位朋友”和“正式欢迎”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单纯的接风宴。

“知道了，谢谢陈姐。”

陈姐走后，沈栀栀打开衣柜。里面除了她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几件寒酸衣服，还多了几套崭新的裙装，吊牌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意大利文。大概是薄司寒让人准备的，毕竟以她现在薄太太的身份，穿以前那些地摊货出门，丢的是薄家的脸。

她挑了一条最素净的米色连衣裙，把头发放下来梳直，脸上只拍了一层气垫，口红选的是豆沙色，温柔无害的那种。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乖巧、安静、人畜无害。

东厅比她想象的大。一张长桌足能坐下二十个人，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位珠光宝气的贵妇。薄母坐在主位左手边，一身墨绿色旗袍，颈间的翡翠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出头，眉眼间能看出薄司寒的影子——尤其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来了。”薄母朝她点了点头，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坐吧。这几位都是咱们薄家的世交，听说司寒娶了媳妇，都想见见你。”

沈栀栀乖巧地落座，朝在座的贵妇们点头微笑。她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快速给每个人贴上标签——左边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的，耳钉上的钻石大得能当灯泡，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快递。对面那位烫着精致卷发的中年女人从她进门起就在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嘴巴快贴到人家耳垂上了，不用猜都知道在说什么。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大概是哪家带出来见世面的女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就移开了，显然觉得她不值得过多的关注。

“栀栀是吧？”香奈儿套装率先开腔，端起茶杯吹了吹，话说得慢悠悠的，“听说以前是演戏的？拍过什么作品啊，说几部让我们回去也搜搜看。”

沈栀栀还没开口，旁边卷发女人就接上了话茬：“哎呀，现在年轻演员多得很，哪部戏不是几十号人挤破头。能嫁进薄家也算是条出路，对吧？”她说完还朝薄母笑了笑，那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你儿子眼光不怎么样啊。

薄母端着茶没说话，既没有替她解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沈栀栀瞬间就明白了这场饭局的本质。不是欢迎，是验收。或者说，是下马威。这七八个女人就是薄母请来的考官，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准备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一刀一刀地片她。如果她今天被片得哭鼻子，薄母大概会端着茶对儿子说一句：看，妈早说她不行。

“没拍过什么正经作品。”沈栀栀老老实实回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都是些小角色，连台词都没几句的那种。姐姐们估计搜不到。”

“那可不行啊，”香奈儿套装放下茶杯，换上一副过来人语重心长的表情，“薄家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你以后免不了要陪司寒出席各种场合。演戏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但既然已经嫁进来了，以后就得多学学规矩。”

演戏不是什么光彩的行当。这句话她用的是陈述句，显然在她眼里，沈栀栀不仅是高攀薄家的灰姑娘，还是一个干过“不光彩”行当的灰姑娘。

卷发女人掩着嘴笑了一声：“王太太你这话说的，人家小年轻不爱听。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娱乐圈确实乱，昨天我跟李太太还聊呢，那个谁，就是前阵子被拍到跟已婚导演吃饭的那个女演员，叫什么来着——”

“林蔓。”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女孩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提供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

“对对对，林蔓。”卷发女人转向沈栀栀，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逮到了老鼠的猫，“沈小姐——哦不对，现在该叫薄太太了——你跟林蔓是不是一个公司的啊？听说你们以前还是闺蜜呢？”

这句话落下来，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半拍。所有人都在看她，连薄母都放下了茶杯。

林蔓。就是昨天在商场偶遇的那个“闺蜜”。她被爆出跟三位已婚导演的开房记录之后，热搜挂了一整夜，全网崩盘，经纪人发声明说跟她解约，几个代言全部撤掉。而这一切的起因，是沈栀栀在咖啡店里敲了几下键盘。

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以前是一个公司的。”沈栀栀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小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过算不上闺蜜，就是同事。她出这种事我也挺意外的。”

“意外？我看未必吧。”卷发女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现在的娱乐圈，有几个干净的？你今天红明天他红，背后什么脏事都有。林蔓只是运气不好被爆出来了，那些没被爆出来的，说不定就坐在咱们这桌上呢。”

这话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沈栀栀和林蔓归为一类——你们娱乐圈的女人，都不干净。林蔓是运气不好被爆出来的那个，而你沈栀栀，不过是运气好嫁进豪门的那个。

桌上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薄母夹了一筷子芦笋，表情淡淡的，全程没有插嘴。她的沉默就是态度。沈栀栀看着那盘糖醋排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的时候，这些贵妇大概正躺在美容院里敷面膜。她一个人拆过一整支雇佣兵小队的时候，她们大概在哪个下午茶会上讨论谁家的珠宝更贵。

而这些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这顿饭要吃到什么时候，她还得赶在薄司寒回来之前去查走廊尽头那间储藏室。

卷发女人大概觉得刚才那句话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薄太太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嘴直。不过说真的，你们那个圈子，名声确实不太好。司寒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小什么都挑最好的，怎么娶媳妇反倒——”

“各位伯母。”沈栀栀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

桌上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她穿着那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看起来还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但站起来的那个动作——肩膀打开、脊背笔直、下巴微收——让薄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沈栀栀微笑着扫了一圈在座的贵妇，目光最后落在卷发女人脸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您女儿最近是不是刚考上电影学院？”

卷发女人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去年暑假在泰国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挺帅的男朋友。”沈栀栀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年轻人谈恋爱很正常，就是有些照片拍得不太注意角度。您回去跟她说一声，那种照片最好删干净。毕竟娱乐圈名声不好，万一哪天不小心流出来，您脸上也不好看，对吧？”

卷发女人的脸在几秒钟之内从得意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铁青。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香奈儿套装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看沈栀栀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警惕。那两个年轻的女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默契地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沙拉。

沈栀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对卷发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和她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您刚才说您嘴直，巧了，我也是。”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下午茶广告，“以后咱们慢慢处。”

薄母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沈栀栀，那双和薄司寒如出一辙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她端详了很久，久到桌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很淡，一闪而过。但那绝对是一个笑。

沈栀栀假装没看见，把那块已经凉透的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窗外阳光正好，松柏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枝桠，院子里不知道什么花开了，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和满桌的香水味搅在一起。

她想，这顿饭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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