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购物小票的侮辱

沈清梨来傅家整整十天，第一次被允许出门。

不是她自己申请的。是管家通知她的——少爷说，林念念的衣橱换季，让她去商场挑几件新衣服。管家说这话的时候递给她一张银行卡，黑色卡面，上面印着傅家的族徽。

“额度不限，”管家说，“但款式和颜色要按手册来。”

手册第四章第三节：林念念的购物偏好——白色优先，米色次之，浅蓝可做点缀。禁止黑色、灰色、以及任何饱和度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暖色调。

沈清梨接过卡，点了点头。

她没打算给自己买什么。衣柜里那两排白裙子够她穿到明年夏天，她只是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看看马路上的车、听听便利店门口的风铃、闻闻不是檀木香的空气。

管家安排了司机送她。车子开出傅家老宅的大门时，沈清梨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交缠的银杏树，忽然觉得那铁门像一张嘴，把她吞进去十天，今天只是吐出来喘口气。

商场的冷气很足。她没什么目标，从二楼女装区慢慢逛，手指划过一排排衣服，丝、棉、麻、纱，各种质感从指尖滑过去，却没有一件是属于自己的。她试了两条白裙子，照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不像她了。才十天。

她放下裙子，拐进三楼一家平价集合店。这里不是林念念会来的地方，她以前大学时常逛，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件穿得出去的T恤，领口和袖边都做得规规矩矩。

货架上挂着当季的打折款。她随手翻了翻，翻到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灰色的。她忽然有点想笑——连偷摸买一件灰色衣服都能让她心跳加速，像在做贼。

她去试衣间试了一下。尺码刚好，料子也软，袖子长了一点点，卷起来就好。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被红笔划了一道，打七折，折后一百出头。

她买得起。就算用自己卡里那点打工攒下来的钱，也买得起。

付款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直接把开衫叠好塞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藏在一堆零碎东西下面。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二楼扶梯口站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限量款的戴妃包，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傅寒舟的母亲，傅太太。

下午三点，沈清梨回了傅家老宅。帆布袋里的灰色开衫安静地躺着，没有被发现。她换了拖鞋往楼上走，打算先把开衫藏到行李箱里——今天出门前她已经找到了存放私人物品的储物间，就在地下室拐角，管家把她的行李箱塞在最里层，上面压了两床旧被子。

她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管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小姐。”

她转过身。管家站在客厅入口，身旁是傅太太。另外两个穿黑衣服的保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左一右，把她困在楼梯口。

傅太太走过来，一把扯过她肩上的帆布袋。袋子翻倒，东西散了一地。钥匙、纸巾、润唇膏，还有那件灰色开衫。

傅太太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件开衫，像拈起一只死老鼠。

“地摊货。”她把开衫扔在地上，然后又从袋子里翻出那张购物小票，瞟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打折的。一百多块钱。”

她笑起来。不是怒笑，是那种觉得荒唐的笑。

“你穿着傅家的卡出门，却用你自己的钱买这种东西，”傅太太弹了弹那张小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是嫌傅家给你的不够，还是你骨子里就只配穿这个价位的衣服？”

沈清梨站着没动。她能感觉到两个保镖的视线钉在她后背上，像两根针。

“我自己花的钱，不是傅家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的钱？”傅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被卖进傅家之前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清楚？”

沈清梨的手指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钥匙、纸巾、润唇膏，最后是那件灰色开衫。她把它叠好，拿在手里，站起来平视傅太太。

她没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觉得说了没用。跟一个打定主意要羞辱你的人理论，就像跟一面墙谈判。墙不会疼，但你会累。

傅太太被她沉默的态度激怒了。她把小票揉成一团扔到沈清梨脸上，纸团砸在额头上，不疼，但很响。

“来人，”傅太太转头吩咐保镖，“帮沈小姐把房间收拾一下。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清掉。”

沈清梨攥紧了手里的开衫。

她没求情，也没哭。回到房间的时候，衣柜门大敞着，衣架东倒西歪。那条灰色开衫不见了，大概被拿去扔了，和她昨晚偷偷藏在抽屉里的一张全家福一起——那是她和奶奶、已经过世的爸妈唯一的一张合照。

她在空了的抽屉前站了很久。

晚饭她没有下楼吃。管家来敲过一次门，她隔着门说胃不舒服。

深夜十一点，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她认得那个步频。门被推开，傅寒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给你买了新的。”他把袋子放在床尾，语气很淡，“都是白的。以后别再让我妈抓到把柄。”

他没有走进来。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门框上，像是完成了一项公事。

沈清梨看了一眼那两个袋子。高级时装的logo印在袋面上，烫金压花，一个袋子大概能买一百件那件灰色开衫。

“听见没有？”他说。

“听见了。”沈清梨的声音很轻。

傅寒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清梨坐在床上，看着那两个袋子，始终没有伸手去拆。她知道袋子里的裙子一定很漂亮，剪裁精良，材质柔软，而且拉链一定拉得上——因为是按林念念的尺寸买的。

但她不想要林念念的尺寸。

她想要自己的。哪怕那件衣服打折后只要一百多块钱。

窗外的银杏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打在玻璃上，啪的一声轻响，又落了下去。

沈清梨关了灯。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傅太太轻蔑的眼神，也不是傅寒舟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管家下午转述的那句话——“林念念从不穿地摊货。”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做回沈清梨，她一定要穿一件灰色的衣服。就灰色。不是什么浅灰，是那种深到接近黑色的、不好看的灰。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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