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替身的第一场宴会

请柬是三天前送到的。傅寒舟只说了句“你跟我去”，没问她去不去，也没告诉她是什么场合。沈清梨没多问，反正问不问结果都一样。

出发前管家送来一条新裙子。不是从衣柜里挑的，是用防尘袋装着送来的，说是今天刚到的定制款。沈清梨拉开拉链的时候看到领标上绣的名字缩写——L.N.N.，不是她。她没说什么，把裙子穿上。这次拉链很顺，因为尺寸完全是按照林念念的身材做的。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裙摆刚好到脚踝上方三公分，走起路来微微荡漾。好看是好看的，她得承认。但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就像借来的东西，每一寸都写着“暂用”两个字。

傅寒舟在车里等她。他难得主动帮她开了车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看出了一种恍惚——他又在看她脸上那个不存在的人了。然后他关上车门，什么都没说。

宴会设在城东的私人会所，车开进去的时候沈清梨看到门口停了一整排豪车，车牌一个比一个短。她忽然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包。手包也是管家给的，珍珠白的缎面，和林念念以前用的是同款，链子细细的，挂在手腕上凉凉的。

“到了。”傅寒舟先下车，回头看她一眼，“挽着我。”

她把手搭在他臂弯里。隔着西装面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是紧绷的，和她一样不放松。但他不放松的原因肯定跟她不一样。

宴会厅的门被侍者拉开，暖黄色的灯光和觥筹交错的声音一起涌过来。沈清梨深吸一口气，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练了无数遍的微笑。嘴角上扬，不多不少，露六颗牙齿。

人群的目光扫过来。先看傅寒舟，然后看她，然后再看她。

沈清梨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林念念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太有名了，有名到随便一个长得像她的女人出现，都能让半屋子的人交头接耳。

“傅少来了。”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女人迎上来，手里端着香槟杯，笑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沈清梨认出她是林念念的闺蜜苏晚，之前管家给她看过照片，让她记住哪些人能接触、哪些人要避开。苏晚被归在“绝对不能得罪”那一类。

“苏小姐。”傅寒舟点了点头。

苏晚的目光从傅寒舟脸上滑到沈清梨脸上，停住了。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但眼神变了，像一只猫看到另一只猫闯进了自己的地盘。

“这位是？”苏晚明知故问。沈清梨来傅家的事，圈子里早传开了。

“沈清梨，”傅寒舟说，“我太太。”

太太。不是妻子，不是夫人，是太太。一个听起来体面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分量的称呼。沈清梨听着这两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介绍她，可那语气跟介绍一个新来的助理没什么两样。

苏晚笑了一下：“原来你就是沈小姐。”她伸出手，沈清梨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力道都恰到好处。但苏晚在松开的时候，小指故意勾了一下她的手心。那个动作很轻很快，除了她们俩，没人看见。

“傅少真有眼光，”苏晚退后一步，歪着头打量沈清梨，像在欣赏一幅临摹的画，“真的挺像的。不仔细看简直分不出来。”

周围有几个人听到了这句话，目光再次聚过来，这次多了几分玩味。沈清梨保持笑容不变，嘴角肌肉微微发酸。

“赝品就是赝品。”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随口说的一句话。说话的人沈清梨不认识，站在苏晚旁边，端着一杯红酒，眼尾上挑，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件假首饰差不多。

傅寒舟好像没听见。他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寒暄，聊什么地产项目，语气热络得很。沈清梨站在他身边，手还搭在他胳膊上，却觉得自己像宴会厅角落那个衣帽架——存在，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苏晚凑近她，近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苏晚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浓到有点呛人。

“沈小姐，”苏晚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跟闺蜜聊天，“你这身裙子是念念以前最喜欢的牌子。她穿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效果。”

沈清梨转过头看她。两个人距离不到二十公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影的细闪。沈清梨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是吗，”她说，“多谢提醒。”

苏晚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她退开半步，举起香槟杯朝沈清梨遥遥一敬，转身融入了人群。

沈清梨收回视线，发现傅寒舟已经走开了。他被几个人围着，正在吧台那边谈笑风生，完全忘了她还站在原地。她一个人站在宴会厅中央，四周是端着酒杯的陌生人，音乐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滚烫的汤。而她就是那颗被丢进去的冰块，格格不入，正在慢慢融化。

她走到角落的落地窗前，假装看窗外的夜景。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白裙，珍珠耳钉，标准的笑容。她看了自己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因为那个影子实在太像林念念了。像到她自己也恍惚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温晴发来的微信：“怎么样？宴会还好吗？”

沈清梨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站在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不知道哪一盏是奶奶病房的窗户。

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她站在傅寒舟身边，陪他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喝了两杯香槟，笑到脸颊发酸。没有人再当面说她是赝品，但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在背后交头接耳的嘴唇、那些一触及她视线就立刻移开的笑容，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道一道退去，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沈清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晚那句轻飘飘的话——

“赝品就是赝品。”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傅寒舟。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冷淡而专注，与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全无关系。

沈清梨把视线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今晚她演得很好。好到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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