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马蹄踏月霜

皇城一片沉寂，马蹄声声，一路疾驰。沈讳昭单手持着缰绳，另一只手把她紧紧护在怀中，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正紧闭着，脸色苍白，连双唇也逐渐褪去血色，看不出是睡着了，还是陷入了昏迷。

他心急如焚，却又别无他法，只得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雪儿，别睡！”

如果不是阴阳环，她恐怕早已凶多吉少。此刻，他是多么后悔没有及时回来陪她，当初，就不该把她拉进这无解的局中。

晚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迟江雪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那声音里满是慌乱，不知为何，落入她耳中时，却让人平添了几分安心。

清风在松涧穿梭，虫鸣声此起彼伏在耳畔炸开，又传向遥远的幽林深处。马蹄声声，纷乱而有力，惊飞了黑暗中栖息的鸟儿，转眼又不见踪迹。

乌鸦嘶哑的哀鸣声让她猛然惊醒。原来是梦啊。

是梦，却不只是梦。

晚风拂过林梢，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勾勒出缱绻的弧度，夜来香浓重的香味儿唤醒了她久远的回忆。

亘古岁月里，她见过太多的面孔。总有人为了一己私欲，视人命如草芥，从此战火四起，山河破碎。忽明忽暗的烛光中，孩童啼哭的声音断断续续，最终归于沉寂。方圆百里，除了呜呜咽咽、似有若无萦绕在耳畔的哭声，再听不到一声鸟鸣，看不到一丝生机。

她喉头忽然一阵发紧，无声落下泪来。许是鬃毛染了湿，马儿似能感知到她的情绪般，耳朵也跟着颤了颤。它眨了下眼，蹄下微顿，只轻晃了晃脑袋，便又向前奔去，越跑越快，越跑越远。远远地，隐约可见绵延的远山、透亮的湖泽，不知何时已被抛在身后。

滚烫的泪水再次砸下，沈讳昭微微皱眉，朝着手臂的方向瞥去。她娇小的身躯被裹在黑暗里，月光下，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分明盛着泪光。她紧紧咬着唇瓣，身体微微颤抖，隐忍着没发出一丝动静。

澄明通透如她，竟也怕被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只是，在她的心里，他也只是别人吗？是了，妖神的寿命本就绵长，而他们相识不过半年，相处不过月余，他接近她，利用她，却什么都不曾告诉她，才让她陷入了危险。

至于她，他又何曾真正了解过她的过往？只是她既说了，他便听着，她既未曾提起，他自也不提。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又哭了多久。只是每一滴泪落下，他的心脏都不可控的去颤抖。

如今，连她因何苦恼都不知。如此，他凭什么娶她，囚她自由之身，禁于苟延残喘的皇城。她是她自己，当然有选择的权力。思及此，他不免惭愧，惭愧对她不好，更惭愧利用了她。

沉默半晌，他不知从何开口。片刻后，他薄唇微启，自心底发出一声极浅的叹息。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委屈，哭出来，总归能好受些。此刻醒悟，希望不算太晚。

一路沿着山间小径，越过松林湖泽，马蹄片刻未歇，终于在一个小镇停下了脚步。

子时将近，临潼镇白日里虽不及京城喧闹，可至少到了夜里，不会静得诡异。况且此地虽小，交通却便利，还连通着京城，有着百年驿站的美称。过往商客、赶考学子都会在此歇脚，大到酒楼客栈，小到茶铺饭馆，无不门庭若市 ，宾客满盈。

沈讳昭四方打听，终于找到一家此刻还未歇业的医馆。白日里还算清闲，傍晚时分，看诊的病人忽然多了起来，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赵郎中闭目养了养神，本正要关门，夜色中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走得仓促，步子却稳，身形在门口一闪而过，几步到了跟前。显然，看病的不是他。倒是他怀中的女子，脸色略显苍白，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陷入了昏迷。

已至子时，又见二人风尘仆仆而来，他不敢怠慢，连忙把人引入内堂。

自见到病人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隐隐有了判断。来人年岁尚浅，皮肤莹润，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当无大碍。他稍稍定了定神，才不紧不慢地号起了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色变了又变。“怪哉，怪哉。”赵郎中皱眉，摇了摇头。

“我观这姑娘气色尚佳，只是脉象微弱，不似这个年龄该有的。倒像是受过重创，寿命骤然缩短。可偏偏又不似受了外伤……”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十多年前，我这医馆也来过一位类似的病人，那人亦是夜半孤身至此，当是宫中太监，只是未及问清病因，他便咽了气。说来也怪，我去买棺材，回来时，他的尸身竟凭空消失了，躺过的地方也只余几滴墨渍。我只当是寿命天定，无人寻他，我便也再未提起。”

见沈讳昭一直沉着脸，未发一语，他宽慰道，“公子且宽心，瞧这姑娘的症状，如若好生将养着，至少还能有十年的寿命。”

“十年，十年。”沈讳昭喃喃，她本可以长命百岁，万岁。他身形晃了晃，勉强支持着站稳。

赵郎中观他神色，犹豫着问了句，“你可是这姑娘的夫家？她如今年岁几何？”

“未曾成亲。”至于年岁，她化形之前，当比最长寿的人活得久吧。可她做人，也只有半岁。他若是如实回答，赵郎中当即就会拽着他的手为他把脉。

见他不知，赵郎中便也没再追问。本就是隐隐的直觉，他也不能断定。既未成亲，他定还不知。只得等这姑娘醒来再确认了。若真有孕在身，寿命许会再减。

翌日清晨，阳光溢入门窗，迟江雪悠悠醒来。许是梦魇的缘故，她心里莫名烦闷，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沈讳昭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的身形更显单薄了。回宫后，他定寻得世间最好的丹药，定要把冷宫密室查个水落石出，想尽办法为她续命。

“阿昭，”迟江雪不确定地唤了句，沈讳昭微微俯身，抚了抚她的脑袋。

“雪儿可还好？”

迟江雪坐起身，有气无力地环住他的腰，把脑袋埋在他的胸前，闷闷道，“阿昭。”

沈讳昭疑惑，“嗯？”

“阿昭。”

“怎么了？”他应，声音里带了慌乱。

“阿昭，阿昭，阿昭。”

今日的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像小猫一样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雪儿，我在听。”沈讳昭把她抱得更紧。

迟江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似是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他的存在，如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沈讳昭腰间一阵发紧。呜呜咽咽的哭声传来，夹杂着含糊的话语，“他们全都死了，全死了。”

“雪儿别怕，有我在。”

迟江雪抬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怔怔道，“倘若阿昭不在了，我便去寻你。若是寻不到，我也不要活着了。”

“姑娘的寿命恐还不如这位公子。”沈讳昭正要开口，却被赵郎中请了出去。

赵郎中旁敲侧击地提醒她可能有了身孕。“老朽倒希望是误判，若是真的，如今于你恐是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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