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光一线明

燕北臣少时就被父亲送入私塾，彼时重农抑商的思想在整个青州郡根深蒂固，他没少因为自己的出身受到欺凌，却又不敢告诉任何人。

原本还只是同辈之间的小打小闹，可他才学斐然，很快受到了更多的关注。又因他从不声张，那些人更加变本加厉，还把心中的不满都宣泄在他的身上。

他只记得那一日，灰蒙蒙的天幕下，雨帘如无根的瀑布般挂在天际。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不暇顾及一身淋湿的他。

血液顺着脸颊滚落，很快被雨水冲了个干净。他又冷又饿，后悔为了一把雨伞就与人起了争执。

他昏倒在了雨中，恍惚间，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他想睁开眼，可雨水不住击打着他的脸，眼前除了灰蒙蒙的天色，再难看清别的。

再次醒来时，他已在医馆。阳光顺着西窗照了进来，风吹过树影，光影随之起伏、跳跃着。

屏风上，映射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那丫鬟忿忿不平，“小姐，您月钱本来就少，如今把好几个月攒下来的钱都用光了，日后恐怕连首饰都买不起了。”

“答答，不论何时，救人才是最要紧的，钱财总归是身外之物。这样，我也算积些福报了。”

丫鬟小声埋怨，“可小姐这么善良，上天何时看到过！”

颜维祯却是听了个真切。她轻笑，并无责怪之意，“日后说话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了，小心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可奴婢说的是事实！”她们家小姐，从小没了娘亲，身为庶女，不得父亲宠爱不说，还常被人刁难。

这样阴冷潮湿的大雨天气，哪有当家主母命令小姐亲自上街挑选布料的。瞧瞧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路上哪还有行人的影子，哪个店铺不是早早关了门。三夫人分明又是想找到她的错处，把祸事栽赃给她。

如是想着，答答不禁掉下泪来，空气也变得沉默。

许久后，燕北臣不安地开口，“敢问姑娘何人，救命之恩，我来日必将报答。”

外面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颜维祯的话如山间清泉娓娓道来，舒缓而沉静。“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但你不能一直软弱。我不过一个庶女，自顾尚且不暇，不可能救你第二次。”

话落，颜维祯不管里面的人是何反应，顾自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离开了医馆。

燕北臣打听后方知，救他的正是颜府最不受宠的二小姐。自那日起，他暗暗下了决心，将来一定要成为更强大的人，不妥协，不放弃，这才不枉费颜二小姐的恩情。

他白日温习功课，闲暇时又苦练武艺，只盼着有朝一日再见到颜维祯时，能当面向她道谢。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之后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可听了后，我忽然想起一个奇怪的梦来。那个梦里，有个人和我长着同一张脸，她似乎在那里等了我很久。”

燕北臣神色微变，“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被困在一本书里，只有我能同她互换灵魂，取代她，成为真正的颜维祯。她的灵魂渴望自由，不愿被文字捆绑，同样的，我也不想做没有记忆的游魂。”

“想必这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他轻轻笑了笑，“事到如今，你肯相信我，是我的荣幸。”

坦白这一切后，燕北臣似是终于松了口气，“不是你选择了颜维祯，是她选择了你。只有你的灵魂，才是真正的她。”

颜维祯挑眉，“这么荒诞的话，你也信？”

“书中世界，本就不可能天衣无缝。可你我都有完整的灵魂，都有自己的所思所想，不论身处何地，都该行随心动才是。”

“可我们无力操纵全局，再怎么努力，也更改不了既定的结局。一旦故事偏离主线，一切都会被重置的。”

“不过，这反倒是好事。因为只有故事里的人能觉出异常。一本已经合上的书，是不会说话的。执笔的人，不在故事外，而在我们的身边，只要在他停笔之前找出破绽，一切都还有转机。”

太阳沉入水底，天色暗了下来，面朝东方，她们相信，翌日清晨，又将迎来新的曙光。

皇宫——

入夜，本就庄严肃穆的皇宫沉寂得如一潭死水，就连偌大的京城，也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宛若一座空城，只听得风声还不厌其烦地在巷口徘徊。

入宫后，迟江雪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夜里也睡得浅了。刚闭上眼睛，殿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她倏然睁开了眼睛，内心警铃大作，“是同一个人。”此人步子不大，脚步声却很密集，每次都走得匆忙。不过这回，却比以往早了半个时辰。

两日前，亥时八刻许，她第一次听到这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打破夜的沉寂，也浇灭了她刚刚萌生的一丝睡意，扰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时，那人影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外面的脚步声也渐渐吞没在了路的尽头，那些声音却依旧回荡在耳边，久久不去。也不知是夏日的炽热还未尽散，还是被脚步声扰了心神，迟江雪的额头渗出薄汗。

她正要起身，又被人拉了回去。下一秒，她落入一个炽热的怀里，想挣扎又不敢乱动，只得幽怨地抬头看他。

窗外漏入微弱的月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勾勒出温润的曲线。如果不是耳畔还未平息的如鼓心跳声，她不会知道，那张温润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多么汹涌的爱意。

没等到他开口，迟江雪只好试探着戳了戳他的指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闻言，沈讳昭眼睛眯了眯，像只慵懒的猫儿。他环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语气里满是餍足，“我累了，一切明日再说。”

“我只是想透透气。”迟江雪轻推了他一把，见推不动，又不满地挣扎了几下。

沈讳昭睁开了眼，“会习惯的。”他轻笑，“睡不着的话，就待会儿再睡吧。”迟江雪暗道不妙，这下倒好，气是透不了一点了。

这次，她本想和沈讳昭一同探查，可日落时分，他身边的小太监来捎了话，太子今日政务繁忙，让她早点歇息。

听到外面的动静，迟江雪蹑手蹑脚来到了窗边。顺着窗户的缝隙，隐隐约约的，仅能看到一个黑影。

那人十分谨慎，即使一眼望去，皇宫里空无一人，他仍是裹着黑衣，还不时回头张望一番。就凭裹这么严实一点，就足以让人起疑。

她隐了身形，一路尾随，转眼跟到了冷宫。可一入冷宫，她的意识就变得混沌，脚步也似是不受控制般往里面走去。这地方极其空旷，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十分熟悉，她竭力保持清醒，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做不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