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浅月黄昏

燕北臣祖上三代都是商人，家境虽不殷实，却也算不得贫寒。他本无缘科考，然新皇登基之初，举国上下，满目疮痍，纵观朝野，栋梁之材更是寥寥无几。

他于是颁布法令，凡大焱子民，不论何等身份，均可参加科举，不仅给了有才之士公平竞争的机会，还能激励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积极进取，以肃清朝政。

于是，燕北臣从小被送进了私塾，两次科举，终于得中进士。也正是这时，才被颜老爷相中，榜下捉婿，成了颜府的二姑爷。

原本，颜老爷是打算把三女儿嫁给他的，奈何他一口咬定，只要二小姐。颜老爷好言相劝，说这二小姐前不久生了场大病，醒来就一直疯言疯语的，可那姑爷，偏偏就不嫌弃。

颜维祯当时是真的病了，醒后不仅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平白无故多了个夫婿。虽然对过往一概不知，可不知为何，她的口中，时不时的，总冒出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字句。那些丫鬟婆子，都当她是去鬼门关走了趟，受了惊吓，便也无人在意。

三房那边气不过，便散出谣言，说二小姐鬼上身了，是不吉之人。饶是如此，燕大人那边，也没有半点退婚的意思。

颜维祯一边演小姐演的辛苦，一边想着，不如就借着燕北臣抛出的橄榄枝跳出颜府这个虎狼窝。可天不遂人愿，好不容易巴到婚期，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抢了去。

反正都是不相干的人，嫁谁不是嫁。

隔着盖头，她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我不会娶你。抢婚，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句话，怎么就这么熟悉。莫名的，接下来要发生的所有事在脑海一一闪过。

二小姐又病了，一躺就是三天，连大夫也瞧不出是什么病，叹了口气，“二小姐得的是心病，老朽也无能为力。”

一晃三年已过，忽有一日，她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又回到了出嫁坐的马车里。同样的情节、台词，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她也曾努力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可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泡影，所有人，都不会记得，除了他。不，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燕北臣，那个仅差一步之遥的夫君。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一样了，只有他，还甘愿在原地等她。那日，马儿受了惊，也是燕北臣不顾生命危险，在危机时刻救了她。如今，他已是正六品的官员，随时可能升迁入京，拉拢他的权贵不在少数，他本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偏偏为了等她，至今未娶。

也是在那日，颜维祯见到了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人——迟江雪。她有预感，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燕北臣刚回到府上，就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冬笋。冬笋是从小跟着他的伴读，大字不识几个，武艺却是极好，他当了官后，就一直带在身边。颜维祯被赶出府后，他派冬笋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大人，好消息！颜二小姐被她家老爷亲自请回了府。”

“嗯。”燕北臣淡淡应了声，对此，他倒是毫不意外。毕竟颜老爷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她回府，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有想到，竟能拖到今日。看着木墩子一样挡在他面前，呵呵傻笑的冬笋，他停下脚步，“还有事？”

“大人，颜二小姐指名道姓要嫁给您呢！”说着，还一边观察着自家主子的脸色。

大人平日板着的一张脸霎时就挂不住了，眼里焕发出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光彩。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一时不知做何表情。不断得向冬笋确认，“真的？你可是亲眼所见？”

瞧着大人一脸的不淡定，冬笋肚子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强撑着，“满大街都传遍了，我还能骗大人不成？”

燕北臣是看着冬笋长大的，自然看得出他想什么。不过此刻，他没心思教训这小子，只瞪了他一眼，“还等什么，赶紧抬着聘礼去颜府提亲啊。除了上次那些，再派人去库房多挑几箱，决不能让府上少夫人受了委屈。”

冬笋得了令，就转身去办了。临走，还小声嘟囔了句，“又不是第一次成婚了，大人脸怎么这么红。”别看大人表面清纯，心里其实早就把颜二小姐当作了未来的少夫人。

“快去。”燕北臣抬手，还没落下，就被冬笋熟练地躲了过去。

冬笋知道大人此刻早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真的生气，可难保大人不会翻旧账啊。他趁机溜走，麻溜得像个泥鳅。

熟悉的一幕幕似是加了二倍速似的在眼前闪过，转眼间又到了出嫁的日子。

颜维祯对这些早已麻木，只是真当她坐进花轿里，不免又紧张起来。她的手紧紧揪着衣襟，快到燕府的时候，她惴惴不安地掀了盖头，往外瞧。喜娘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下车帘。

外面，喜娘不厌其烦地叮嘱，“新娘子，盖头可千万别取下来，要等新郎来取才吉利。”

“是。”颜维祯随口应了句，就闭上眼睛，养起了神。

听到动静，燕北臣转身朝轿子方向瞧了一眼，勾了勾唇。这么听话，倒不像是她的风格了。

感觉到轿子停了，颜维祯心里警铃大作。她心里突突直跳，按捺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燕北臣翻身下马，脚步在轿前停下。他清了清嗓子，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我燕北臣要娶的人，从来不需要照顾世俗的眼光。颜二小姐，不论你我婚姻和顺与否，我都希望你始终是你。我知你向来喜爱热闹，外面又张灯结彩，人山人海，你可愿与为夫同骑一匹马，一览青州盛况。”

颜维祯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湿润了眼眶。她哽咽道，“好。”

虽然知道，自己很可能只是颜二小姐的替身，但多年的相处，她也隐隐感觉到，燕北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忍心骗他，却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心。

到了燕府，燕北臣安排了冬笋招待宾客，他则轻叱一声，“驾—”，马儿便如拉满了的箭矢般冲出很远。

城郊河边——

骏马的身上此刻还缠着红绸，正被栓在树上，悠闲地吃着草。

听着潺潺的流水声，颜维祯忽然问了句，“你为什么喜欢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燕北臣淡笑，黄昏中，夕阳的柔光在他的眼底晕染开来。“如果现在不告诉你，以后你也不会把真心交付与我。”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初入学堂不久，因事事拔尖，遭同窗记恨，颜二小姐曾救我一命，护我周全。”

果然如此。

颜维祯暗暗决定，有些事，既然已经开口，就没有瞒着的理由了。“如果现在告诉你，那个人不是我，你还会娶我吗？”

“我一直都知道。”说完，燕北臣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闭着眼睛，在夕阳余晖的映射下，他的面容柔和而平静，似乎在整合着回忆，又似乎一切只是自然的流露。

“同我成婚的人是你，你才是我的妻子。于她，更多的，是感恩。感恩年少时的相助，感恩有她，我有缘与姑娘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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