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旧忆雪中埋

皎皎孤月垂挂在天边，月光倾泻而下，浅淡又神秘的光晕笼罩着万里河山。偶有云雾遮盖，顷刻便已大亮，冷宫的破败之象就在这清亮的月光下无所遁形。

服下药丸，迟江雪毅然踏入了浓雾之中。秋风起，卷起漫天枯枝败叶，零零散散铺了满地，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一路行至内殿，毒雾愈发浓重，如置身梦中仙境，又如沉没幽深海底，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踏足殿中，墨汁独有的苦味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待到适应了黑暗，她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殿中央的人影。

男子一袭黑袍，罩得严严实实。此刻，正发了疯似的想要抓住什么，可伸出的手却什么也握不住。

“怎么可能会变！为什么还会变！”

金色的字符在半空中变幻交织，美轮美奂。半空中，悬浮着一只红狐。她的妖力已被献祭，所剩无几。

迟江雪向深处走了几步。

“你来了。我见过你。”听到她的动静，男子沉声道。

“何时？”

迟江雪不由紧张，若他知道小白庸就被她看在眼下，东宫是否会有危险。

“前世。”窥天神庙那日，他便知早晚有此一劫。

他声音里无悲无喜，迟江雪也琢磨不出他想做什么。梦中，她前世铸下大错，人人喊打喊杀。如是遇见阿昭前，她定然想知道，可如今，却又莫名害怕知道。

“想念她，为什么不制造幻境让她回来，偏偏要残害无辜。”

“既是幻境，终有破碎的风险，譬如现在。何况梦里终究只是替身，我何苦骗人骗己，再伤害她一次。”

“可你这是逆天而行。”

“天？”他嗤笑，“一别经年，你何时竟愿意顺从天意？”

迟江雪的眼中露出意外的神色，没待细想，他低沉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沉闷。

“把个人命运交予虚无缥缈的天意，何其荒诞。茫茫尘世，既然注定有人要当草芥，那我便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并拖入深渊，让他们也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可有的高位者为世道殚精竭虑，有的压迫百姓被世人唾骂。有的低位者不思进取，也有的借助天时地利登上高位。有真才能，自不可能埋没，德不配位，自有天道惩罚，无辜者又何其无辜 。”

“够了！”他冷声打断她的话，“不在其位，自是不懂。”他冷冷地扫向她，怒不可遏。

迟江雪心知，他已疯魔，当下只有先救朝瑾，再做打算。

她正欲上前，被生生拦断，眼前赫然出现一把长剑，直直向她刺来。迟江雪慌乱躲开，怒目瞪向白庸。

白庸嘴角扯出抹狠厉的笑来，“你本就是罪人，既然要阻我的路，我今日便杀了你。”

那长剑忽而被一名凭空出现的黑衣剑客握在手中，一路将她逼至天人书下，再退无可退。

挥毫泼墨间，又有更多的剑客出现……

宋殊常躲在暗处，紧紧捂住嘴巴。他知道，此刻出现，只会白白拖累了她。可坏叔叔这般厉害，姐姐又明显落了下风……

他趁激战之时，化为原形，悄无声息地跃至大殿中央，一遍一遍呼唤，“娘亲，娘亲，快醒醒。”

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朝瑾在梦中听到了他的呼唤，悠悠醒转。

看清眼前状况，她眼中闪过悔意，拼尽最后一丝灵力，终于挣脱束缚，殿内顿时响起轰隆隆的震响，直通云霄。

天人书原本闪着金色光芒的字句一片一片暗了下来，字句在眼前疯狂地崩塌，砸落，碎裂，墨水横流，一路蔓延至殿外的层层落叶之下。

白庸气急，转而攻击起了躲在角落的小狐狸。倒是小瞧它了。

几名黑衣人向宋殊常扑去，关键时刻，他突然控制不住挡在了宋殊常的身前。直到被一剑刺穿胸膛，身体一点点萎陷下去，白庸唇色苍白，依旧满脸不可置信。

人间真情，不只有爱情。他笔下的人物，竟也在朝夕相处之间同旁人生出了兄弟情义。他苦笑，恐怕也只有真情能打败大恨了吧。

他死后，黑衣剑客随之化作墨滴汇入了粘稠的浓墨之中。

迟江雪手持藏锋剑，不知疲倦地砸向天人书。一袭白衣被鲜血染红，她身上布着数道深不见底的伤痕，却浑然不觉。

“恩人，大殿要塌了！我们快逃出去！”朝瑾拼命想要唤醒她，却无济于事。

脑海只剩下一个声音：他自由了，再也不会被困方寸高台，被当作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昏迷中，她又想起了白庸的话。“是啊，天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道，可天道当真就是对的吗？她又有什么错，凭什么受到天道的惩罚？”

朝瑾妖力尽失，支撑着将她和白庸送去了东宫偏殿门口。她抱着怀中的小狐，轻声安抚，“还会再见到的。”直到亲眼看着二人被扶进偏殿，她才转身离去。

偏殿内，迟江雪瞧出太医的惊讶，摆手冲下人道，“都退下吧。”她神力受损，太医自是瞧出了她的身孕。

太医不解，殿下平素最是讨厌太子妃，不肯让她触碰分毫，如此恐非殿下所愿。

“别告诉任何人。”迟江雪淡淡吩咐。

“臣记下了。”也罢，他终归是个奴仆，尽管遵命就是。医者仁心，开了安胎的方子后，他还不忘叮嘱：“太子妃需好生养伤，切不可劳累。”

此后，迟江雪大多时候卧病在床，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记得颜维祯初见她这幅模样，当即红了眼眶。她日日守在床边，就差夜里也住下了。

数着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他没有来过，一次也没有。

起初见不到沈讳昭，她还颇不习惯。偶尔有一次听得宫女小声议论，疑团才一点一点浮上了水面。

那人临死前究竟做了什么？

一切恢复如常，唯独沈讳昭，是对她的惩罚。

她想他，相思入骨。身上越疼，越是想念他温暖的怀抱，药汤越苦，越是想念他亲手喂的糖。眼眶渐渐湿润，她闭上眼，可眼泪非但没有憋回，反倒顺着脸颊滴落枕上。

这样也好，她本戴罪之身，如此便不会连累到他了。

颜维祯见她黯然神伤，终是不忍。她的外伤已养得差不多，只是近日总闷在殿中，像是有意躲着那人。

窗外飘起小雪，热腾腾的气氛一路从王府烧到了东宫。

“今日年年满月，我们去看看吧！”

见她不答，颜维祯出了门去，不大会儿又重新进来，“车驾已备好，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迟江雪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冲她浅浅一笑，“我早备下了礼物。”

沈延年是足了月份的，生得白白胖胖很是可爱。比得小世子，她倒更嗜睡些，二人围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悄声退开。

“小郡主倒像个乖的。”小阿妍似是有所感应，这会儿在腹中不大老实，迟江雪不动声色地抚了下肚子。

她也迫不及待想和年年见面了吧。思及此，又不免悲从中生，她的女儿本该有很多很多的爱，可她生下来就见不到了。

回东宫的路上，迟江雪坐在轿中，只觉胃里颠三倒四，生怕颜维祯瞧出什么异常，她借口散心，绕了近路。

记忆中，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可偏偏这么巧，又在这里遇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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